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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苏醒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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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苕在榻上又养了两日,能坐着了,就倚着被子,看方希文进进出出。他白日上堤,晌午回来一趟,给她送粥送药;黄昏收工,又在榻边坐一会儿,讲堤上的事给她听:今日堵了哪道口子,明日要运多少石料,哪个村的老婆婆给堤上送了热饭。她听着,觉着这样的日子,竟是她盼了一千年也盼不来的日子。她有时会想,若没有那页卷宗,没有轮回司,没有罗盘上那桩旧案,她就这样听他讲一辈子的话,该有多好。
这日黄昏,方希文从堤上回来,衣裳上还沾着泥。他洗了手,在榻边坐下,道:今日好些了?苏苕道:好多了。她说:明儿,我想下地走走。方希文道:明儿再说。他说:医婆说,你这底子,得再养半个月。苏苕道:半个月,太久了。方希文看着她,道:你急着去哪儿?苏苕被他问住,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她不能说她要去东边翻卷宗,不能说她在查轮回司的旧案,更不能说她是追着他转世的人。她只好道:有件事,还等着我去办。方希文道:什么事,这么急?她没接话。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火盆里的炭,爆了一个火星,啪地一声。苏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道:方大人,有些事,我不能说。方希文道:我知道。他说:你不说,我就不问。他顿了顿,道:可你昏睡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苏苕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被角。方希文继续说:你喊希文。他说:我小时候,只有我娘这么喊过我;后来上了堤,人人喊我方大人、方堤头,再没人喊我希文。他说:你喊我名字的时候,像是喊一个喊了很久很久的名字。
苏苕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因为我喊了一千年了。希文,我等了你一千年,追了你一千年,每一世,我都想在你面前,喊一声你的名字。可她到底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这一世是个活生生的、有家有业有前程的人;她若说了,他信不信且不论,单是那份重量,就够把他这一世的安稳,压得粉碎。她垂下眼,道:大约是听他们喊你大人,听岔了。她说:我这人,做梦多,说梦话也多。
方希文看着她,没有追问。可他心里那团疑云,又浓了一层。他想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为什么昏睡里喊他的名字?为什么知道他小时候的梦?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总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一个故人?他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荒唐——她明明说过,她头一回来钱塘。他站起身,道:粥在灶上煨着,你饿了就喝。他说:我上堤转转。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若是想下地走,就在棚子跟前走,别走远了。
他走后,苏苕靠在被子上,望着工棚的顶,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想着,一千年了,她追着他,过了那么多世,多的是擦肩而过,多的是她站在远处,看着他娶妻生子、老病而终;这样近的,近到能听他说话,近到能替他缝衣煮粥的,只有这一回。她想着,若这一世能这样守着他守到老,她宁肯不做花妖,不做苕娘,只做一个寻常的、会织布会做饭的妇人。可她又想着东边那页卷宗,想着罗盘上那桩旧案——她若不去翻,这一世的他,怕也躲不过宿命里那一场错位。她把这念头按下去,坐了一会儿,撑着下了榻,慢慢走到门口。
她想着,这一千年,她哭过多少回,早已记不清了。哭得最多的是头几世,那时候她还年轻,追着他,总是慢一步,总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她面前;后来追得久了,眼泪便少了,只剩下那点执念,撑着她在轮回里走了一趟又一趟。可这些日子,她在他跟前,眼泪却总也管不住——他给她掖一次被角,她想哭;他给她端一碗粥,她想哭;他站在门口说一句你造化了,她更想哭。她想着,她这一千年的硬气,怕是都要化在他这几句话里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让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才又抬起头,把那些潮意,一点一点地逼回去。
门口的天,是青黛色的,堤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人影来回奔走。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见方希文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道:我怕你闷,去镇上给你带了两块桂花糕。他说着,把油纸包递给她,道:你尝尝,钱塘的桂花糕,跟别处的不一样。苏苕接过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白生生的糕,上头缀着桂花,甜香扑鼻。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眼睛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她低头吃糕,他就站在门口,看堤上的火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局促。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水的腥气,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他衣角轻轻飘。他忽然开口,道:你叫什么?苏苕手一顿,道:苕。她说:我叫苕。他说:苕。他说:这名字,我像是在哪儿听过。苏苕心头一跳,道:大约是听百姓们喊的。他说:百姓喊你苕姑娘,可你还没告诉我,你姓什么。苏苕沉默了一会儿,道:姓苏。她说:苏苕。
方希文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苏苕。他觉着说不出的耳熟,像是很早很早以前,在哪儿听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看着她,道:苏姑娘。他说:这名字,好。苏苕低着头,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把油纸包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她想着,这名字她用了千年,千年里,只有一个人喊过她全名——那是第一世的方希文,在江堤上问她:草木也有心么?那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在他掌心里,开了一朵凌霄。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喊她苏姑娘,喊得她心口发烫。
她想着,苏苕这两个字,是那一年他给她起的。第一世的他,还是个没中功名的读书人,日日从堤下过,日日看她那株凌霄开花。有一回,他站在花下,看了半天,道:你既年年开花,年年陪我,我便给你起个名字。他说:你开在堤上,开得这样盛,像是天边那一片苕云,就叫你苕罢。那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摇着花枝,把满树的凌霄,摇得沙沙地响。后来她化了形,入了轮回,人人都唤她苏苕、苕娘,可她心里记得的,始终是那一年,他站在花下,替她起名字的那个下午。如今他喊她苏姑娘,喊得她心口发烫,仿佛那一千年,都压在这两个字里了。
夜里,她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她听着他睡在隔壁的动静——他不肯睡工棚里,怕人多嘴杂,在棚子外头搭了个草棚子睡。她听见他翻身的声响,听见他呼吸渐匀,忽然心口那线灵息,轻轻动了一下。她按着心口,想着,这是第几回了?他离得近,那线灵息就发热;他离得远,那线灵息就发凉。她活了一千年,头一回,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这样牵着一颗心。她翻了个身,望着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心里轻轻道:希文,你再等等我。她说:等我料理完东边那桩事,就回来好好陪你。
第二日一早,方希文照旧上堤前,先来工棚看她。苏苕已经起了,坐在铺边,正拿着他的外衫,一针一针地补领口的破处。他见了,一愣,道:你补它做什么?苏苕道:你日日上堤,衣裳破了也不管,回头风一灌,要受寒的。她说:我坐着也是坐着,补两针,不碍事。方希文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心头那点莫名的牵动,又翻上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道:那……你慢慢补。他说:我上堤了。他走出去,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工棚。晨光里,她坐在门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给他补衣裳,像极了他梦里那个站在凌霄花下的女子。他心头一颤,竟不敢再看,快步走远了。
那一日,方希文在堤上干活,心里总想着工棚里那个人。他铲土的时候想,垒石的时候想,歇晌的时候,坐在堤上喝水,望着工棚的方向想。他想着她那句话——姓苏,叫苏苕;想着她低着头给他补衣裳的模样;想着她昏睡里喊他名字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守堤、治水、堵口子,心里一直是满的;可这些日子,心里那块地方,像是空了一角,非要看见她,才填得上。他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荒唐——他一个治水的小吏,半辈子没动过这样的心思,怎么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搅得魂不守舍。他把水壶往地上一放,又拿起铁锹,闷头干活,把那点心思,一锹一锹地埋进土里。
这日午后,苏苕坐在工棚门口,把晒干的草药理成几捆。她理着理着,忽然想起青蘅来。青蘅带着那页卷宗,往东边去了,这许多日子,也不知藏得好不好。她按着心口,把那线灵息放出去,轻轻地探了一探——东南方向,草木深处,有极淡极淡的一缕气息,是她认得的青蘅的味道,稳当当地缩着,没惊动什么。她心里稍安,想着,卷宗在,青蘅在,她这一趟就还不算白来。她收回灵息,又想着,等伤养好了,她总要去东边一趟,把该了的事,了了。可她又想着,若她走了,他一个人守着堤,守着工棚,谁给他补衣裳,谁给他煮甜的粥?她想了半天,竟想不出个两全的法子来,只好叹口气,把草药一捆一捆地扎好,搁在墙根底下。
黄昏收工,他洗了手,照旧拐到工棚看她。苏苕把补好的外衫递给他,道:你看看,合不合意。他接过来,见领口的破处补得齐齐整整,针脚细密,跟铺子里的手艺不相上下。
他道:你这手艺,倒是好。苏苕道:在铺子里待过几年,看人补过。他道:你还会做什么?苏苕道:会记账,会看布,会煮饭。她说:还会织布。他说:那好。他说:往后……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道:往后你闷了,就给我补补衣裳,省得我老穿破的。苏苕笑了一下,道:好。她说:给你补一辈子的衣裳,都成。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苏苕低下头,耳朵根子发烫。方希文也咳了一声,道:那……那我上堤了。他说着,拿着外衫,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道:明儿,我给你带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