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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榻前相守, ...

  •   苏苕沿着长堤往东走,走得不快,却稳。晨光铺在江面上,把她一身湿透的衣裳,一点一点地烤干。她走出半日,过了两道江湾,估摸着离长堤够远了,才敢把步子放慢。可是身子到底撑不住了——本源在堤上那一战里又折了一截,旧伤压着新伤,走了半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她在路边一棵老柳树下靠住,按住心口,想着歇一歇再走。这一歇,就再没能站起来。
      她栽进草丛里的时候,怀里那角纸还贴着胸口。八个字,安安静静地压在她心上:帛归故人,冤还天日。她想着,这一回怕是又要误事了;她还没能去翻那页卷宗,还没能替自己讨回那一世迟到的公道,怎么就要这样倒在这里。她不甘心,撑着往起爬,爬了两回,又跌回去。日头偏西的时候,一个赶路的老汉看见她,慌慌张张地跑回堤上喊人:堤外头,有个姑娘昏在路边了!
      消息传到工棚,方希文正在清点石料。他放下账册,问清方位,二话没说,抓了件外衫就往堤外跑。他跑过两道江湾,果然在柳树下寻见她。她蜷在草丛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怀里还紧紧护着什么东西。他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气若游丝,心里咯噔一下。他把她抱起来,她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捆干透的草。他一路跑回工棚,把百姓们打发走,又叫人去请医婆。
      医婆来看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道:大人,这姑娘的底子,怕是掏空了。她说:草木的精气,跟人不一样;人的伤,养养就好;草木的伤,是拿命在填。她说:她这是,把命都搭进那道堤里了。方希文站在榻边,看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他低声道:医婆,您只管用最好的药。医婆叹口气,道:药是药,命是命。能不能醒,看她的造化了。
      医婆走后,方希文在榻边坐下来。他给她掖了掖被角,又拧了湿帕子,敷在她额上。他忽然想起第一回见她,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她从水里跃出来,一只手按在裂缝上,指缝里渗出光。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张脸,他像是见过。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在哪儿见过,只觉着心头那一线莫名的牵动,越缠越紧。
      夜里,他守着榻,看火盆里的炭明明灭灭。她睡得很沉,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他伸手,想探一探她的鼻息,指尖到了她唇边,又缩回来,怕惊着她。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梦。梦里他也是这样守着一个人——不,梦里没有工棚,只有江堤,只有凌霄花,只有一个站在花下的女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他那时候只当是小孩的梦话,醒过来就忘了;如今守着这个昏睡的女子,那梦里的影子,竟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他想着,这女子是草木成精的妖。草木之身,活得比人长;她活了那么多年,走过那么多地方,兴许见过他小时候那个梦里的景致,兴许……他不敢再往下想。他给她换了帕子,又坐回去,把手搁在膝上,看着火盆。外头起了风,吹得工棚的草帘子哗啦哗啦响。他起身,把帘子压实,又走回来,坐下。一夜就这么过去。
      第二日,她还是没醒。方希文照旧守着她,喂水,换帕,赶走门口探头探脑的百姓。有人劝他:大人,您也歇歇,再熬下去,您先垮了。他摆摆手,道:我熬得住。他想着,她救了一堤的人,他守她几日,算得了什么。可他心里那个疑问,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认得他?她昏睡里喊的那一声希文,究竟是喊他,还是喊旁的什么人?
      第三日黄昏,青灯又来了。这一回不是一两盏,是整整一队,沿着官道,缓缓地往堤脚飘。方希文握着铁锹,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那些灯由远及近。他心口怦怦直跳,想着这一回怕是躲不过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苏苕,她那口气还吊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他定了定神,迎着青灯走了出去。
      领头的阴差停在堤脚,扬声问道:堤上的人,这几日可曾见过可疑的女子?方希文拱手道:差爷,堤上只有治水的人,日日上工,夜夜巡堤,没见过什么可疑的女子。阴差道:听说前几日堤上闹过一回堤神?方希文道:那不过是百姓们瞎传的。他说:那日是堤口裂了,众人抢修,堵住了,便有人说是堤神显灵。阴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妖女若在堤上,瞒不过我等。他说:我等还会再来。说完,那一队青灯,又缓缓地往南边退去了。
      方希文站在堤上,看着青灯退远,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转身回工棚,推开门,见苏苕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心里先松了半口气。他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指尖却有一丝温——像是草木在回暖。他低声道:你到底是谁?你昏睡里喊我的名字,可你若是认得我,为什么不肯说?他顿了顿,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不说,我便不问。可你总要醒过来,亲口告诉我,你叫什么。
      那一夜,方希文守着榻,一直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靠着柱子打了个盹。他梦见自己又站在小时候那个梦里——江堤,凌霄花,花下一个女子。这一回,那女子回过头来,脸竟是清晰的。是她。就是榻上躺着这个人。他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转头去看榻上。苏苕还睡着,呼吸却比昨夜稳了许多。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他长出一口气,心里那根绷了几日的弦,总算松了一些。
      第二日,堤上的百姓都听说方大人又救回一个姑娘,还是先前堵堤口那位。有人提了一篮鸡蛋来,有人端了一碗米粥来,有个孩子怯生生地趴在门口,喊了声堤神姐姐。方希文拦也拦不住,只把东西收下,又给苏苕擦了一遍身。医婆来复诊,搭了脉,道:比昨日稳了些。她说:底子还在,就是虚得厉害,得慢慢养。方希文道:她还要养多久?医婆道:少说半月,多则一月。她说:大人,您也别熬狠了,堤上的事,还指着您呢。方希文应了一声,送走医婆,又回到榻边坐下。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她若是真醒不过来,他这些天守着,算什么呢?他不敢想,只把湿帕子重新拧了,敷在她额上。
      第七日,苏苕终于睁开了眼。她看见工棚的顶,看见角落里堆着的铁锹草绳,看见坐在榻边、眼底布满血丝的方希文。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冒火,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方大人,又劳你守着。方希文见她醒了,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热,道:你昏了整整七日。他说:医婆说,能不能醒,看你的造化。他说着,声音有点发颤:你造化了,你醒了。苏苕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命硬。她说着,撑着要坐起来,被方希文按住:别动。他说:你先躺着,我去给你端粥。
      他转身出去,脚步比往日快了许多。苏苕躺在榻上,望着他的背影,心口那线灵息,轻轻地跳了一下。她想着,这一回,她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想着,她还得走,东边那页卷宗还等着她;可她又想,就这样躺在这里,看着他端着粥走进来,看着她,竟也舍不得。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闭上眼睛。听见他脚步声近了,才又睁开。他端着一碗粥,小心地吹凉,递到她唇边,道:慢些喝。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甜得她眼睛发酸。
      他走了,苏苕躺在榻上,望着工棚的顶,心里又酸又涩。她想着,这一千年里,她醒过来许多回,每一回身边都是空的,只有草木的香气,只有风;头一回,醒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坐在榻边,眼底布满血丝,看着她,说造化。她想着,原来被人守着醒来,是这样一件暖到骨头里的事。她闭上眼睛,听着脚步声渐远,又听见锅碗的动静,知道他在灶前忙活,心里那点酸涩,慢慢化成了一汪温热的潮水,漫过心口。她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湿意抹掉,想着,等他回来,她要好好看他一眼,把他眼底那点血丝,都记在心里。
      她喝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看她喝。她放下碗,道:方大人,你不必日日守着我。方希文道:你救了我的堤,我守你几日,算不了什么。他说:再说,你这伤,是为了堤上的事受的;你昏着的时候,我不守着你,心里不踏实。苏苕听了,垂下眼,没再说话。她心里那点念头,又翻上来:若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追了他一千年,他还会这样待她么?她不敢想。她只道:方大人,等我好些了,我就走。方希文没有答话,只把碗接过去,又给她倒了一碗水。
      窗外,江风送来潮水的声响。工棚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爆一个火星。苏苕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方大人,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方希文手一顿,道:什么梦?苏苕道:梦见江堤,梦见凌霄花,梦见一个女子,站在花下。她说着,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梦见她,可她一直没回过头,对么?方希文怔住了,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很久,才道:是。他说:我小时候做过这个梦,做了很多年,后来大了,就再没做过。他说:你怎么知道?苏苕避开他的目光,道:我也是做梦。她说:我梦见一片江堤,开满了凌霄花。她说着,笑了一下,道:大约是上辈子的事了。
      方希文看着她,心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想问,她梦里是不是也有个女子站在花下;想问她,那女子有没有回过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有些事,他不该问得太深;问了,怕打破眼前这点难得的安稳。他站起身,道:粥凉了,我再热一热。苏苕道:不凉。她说:我喝完了。她说着,把空碗递给他,又躺下去。她闭上眼睛,听着他收拾碗筷的动静,心里那根弦,绷了千年,此刻竟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颤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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