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第 150 章 负伤显形, ...
-
苏苕在工棚里又歇了一日。方希文照旧来送水送药,照旧不问她什么,只在她睡着的时候,坐在铺边,看着她。她其实没睡,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听得见他给她掖被角时衣料摩擦的轻响。她闭着眼,心里又酸又涩——两辈子了,这是头一回,他离她这么近,近得她听得见他的心跳,却不能说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世的事。那时候她还是一株凌霄,他每日从堤下过,都要停一停,看一看她开的花;后来她化了形,他问过她一句话,问得她心头剧震。再后来,他死在边关,她锁魂入轮回,追了他一千年。一千年里,她想过无数次,若再见到他,她要做些什么;可真见到了,她却只想这样躺着,听一听他的呼吸。她想着,原来一千年,也抵不过这一夜。
第二日午后,她觉着身上有了些力气,便撑着下了铺,把角纸收进怀里,理了理衣裳,向门口走去。方希文正好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一愣,道:你要走?苏苕道:伤好些了,该走了。方希文站在门口,挡着路,道:你这一身伤,走去哪儿?苏苕道:有地方去。她说:你别管我。方希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外头那些青灯,昨夜来过,在堤下巡了一夜。
苏苕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什么青灯?方希文道:你不知道?他说:昨夜南边官道上,来了几盏青灯,在堤下转来转去,像是找什么。后来不知为什么,又退了。苏苕道:大约是赶路的。她说:我走了,你当没看见过我。她说着,绕过他,往门口走。方希文忽然伸手,拦在她面前,道:苕。他说:你昏睡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你救了我,又要走;你认得我,却说不认得。你让我怎么当没看见过你?
苏苕站住了。她背对着他,肩头微微地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方大人,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方希文道:什么更好?他说:你一个姑娘家,满身是伤,从水里来,按住我的堤,喊我的名字,然后说不知道对我更好?他走上来,站在她面前,道:苕,你到底是谁?
苏苕抬起头,看着他。他眼底有血丝,眉宇间有治水人的疲惫,也有一种她熟悉的、固执的光——和千百年前那个在江堤上问她“草木也有心么”的读书人,一模一样。她想着,这一世,他又是为了一个堤,把自己拼成了这副模样;她想着,她若告诉他真相,他这一世的安稳,怕就全没了。她垂下眼,道:我是谁,你早晚会知道。
方希文看着她,没有再问。他退开一步,道:好。我不问。他说:可你这一身伤,走不出三十里。他说:你且再养两日,等伤好些,我送你出堤。苏苕犹豫了一下,到底点了点头。她重新坐回铺上,方希文给她端来一碗粥,她接过来,慢慢地喝。粥是热的,放了一勺糖,甜得她眼睛发酸。
那两日,苏苕在工棚里养伤,方希文照旧上堤。他巡查回来,总要拐到工棚里看一眼,见她坐着,才放心去睡;有时带回两个烤红薯,有时带一把野花,插在瓦罐里。他不提青灯的事,不提她是谁的事,只讲堤上的事:今天堵了哪道口子,明天要运多少石料,哪家的婆婆给堤上送了热饭。苏苕听着,觉着这样的日子,竟是她盼了一千年的日子。她有时会想,若没有轮回司,没有那本锁名簿,没有那页朱砂案,她就这样听他说一辈子的话,该有多好。
第三天,苏苕的灵力回了三成。她趁着方希文上堤巡查,悄悄收拾了包袱,走到工棚门口,正要走,忽然听见门外一阵骚动。她探出头,见堤下官道上,来了一队青灯,比昨夜多了几盏,正沿着堤脚,一字排开,缓缓地逼过来。她脸色骤变——她知道,那是轮回司的阴差,循着灵力,找上门来了。
她正要退回工棚,方希文却已经下了堤,迎面看见了那队青灯。他站住,看着那些青灯一盏一盏地飘近,脸色也变了。他回头,看见苏苕站在工棚门口,一脸惨白,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多想,几步走过来,挡在她身前,道:进棚去。苏苕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方希文道:我知道。他说:可这是我的堤,我说了算。
青灯到了堤下,停住了。领头的阴差扬声喊道:堤上的人,可是有个妖女,藏在此处?方希文站在堤上,扬声答道:堤上只有治水的人,没有妖女。阴差道:我等一路追来,灵力就断在此处。方希文道:那是你们追错了。他说:这里是官堤,有文书,有百姓;你们要搜,拿文书来。他站在那里,一身褐衣,腰背笔直,像一截钉在堤上的木桩。
阴差们没有动。领头的那一个,沉默了一会儿,道:官堤之吏,我等不便擅入。可妖女若在堤上,今夜子时,我等还会再来。他说完,青灯缓缓地沿着堤脚退了。方希文站在堤上,一直看着青灯退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转身走回工棚,推开门,见苏苕靠着墙,站得笔直,眼圈却是红的。
方希文看着青灯退远,才转身往回走。他方才那句话,说得自己都意外——他说“我的堤,我说了算”。他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敢跟那样的灯队这样说话;他只知道,那个女子救过他的堤,救过他堤下的百姓,他便不能让人当着她的面,把她带走。他走回工棚,推开门,看见苏苕靠着墙站着,眼圈通红,他心里一软,道:你听见了?苏苕道:听见了。她说:方大人,你方才那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他关上门,道:他们还会再来。苏苕道:我知道。她说:我今夜就走。方希文道:你走得了么?他说:你这一身伤,走不出十里,就会倒在路上。苏苕道:那也不能连累你。方希文看着她,忽然道:苕,你若信我,就在这里住下。他说:这堤,是我的堤;我护得住它,就护得住你。苏苕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活了千年,听过许多人说爱她,可没有人说过——护得住你。
苏苕听了那句话,眼睛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想着,一千年里,她听过“妖孽”,听过“疯子”,听过“执念太深”;也有人劝她放下,劝她认命,劝她归于尘土。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常的口气,对她说过一句“护得住你”。她低下头,把那一点湿意咽回去,道:方大人,你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说要护我。方希文道: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堤,知道你在我的棚里养伤;这两样,就够我护你。
这一夜,方希文没有走。他抱着铁锹,背靠着门框,坐在工棚门口,望着夜色里的长堤;堤上的火把,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棚里的苏苕——她侧着身,睡得很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他忽然想,若是她醒着,这会儿该说点什么?是该说“你来了”,还是该说“你走罢”?他想不出。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走。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把目光移开,去看堤上的火。青灯果然没有再来。天亮时,他靠着门框,打了个盹;醒来时,看见苏苕坐在铺边,正望着他,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她见他醒了,道:方大人,你守了我一夜。方希文道:守你一夜,抵你救我堤。他说:两清了。
苏苕忽然笑了一下,道:两清不了。方希文一怔,道:怎么?苏苕没有答他。她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望着堤下滚滚的江水,道:方大人,你治水,是为什么?方希文道:为了堤下的人,能安稳地过日子。苏苕道:那你可知道,有些人,为了另一些人安稳地过日子,能走多长的路?她说着,回过头,看着他,道:能走一千年。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方希文心底,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想着,一千年——她若真活了那样久,那她见过多少朝代更迭,见过多少生离死别?可她眼底,没有沧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他低声道:你走了一千年,累不累?苏苕没有回头,道:累。她说:可一想到前面有人等着,就不累了。她说这话时,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镀成了一道金色的边。
方希文心头一震。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千年的故事,他看不透,却觉着心口发疼。他道:一千年?苏苕道:一千年。她说:方大人,我与你,不是两清。她说: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就算不清了。她说完,不等他答话,转身出了工棚,沿着长堤,一步一步,往东边走去。晨光从江面上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希文追出两步,又停住。他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喊了一声:苕!苏苕停住脚,没有回头。方希文道:你还会回来么?苏苕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爬过了半个江面,她才开口,声音被江风吹散,道:会的。她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活着回来。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可她眼里的光,比江面上的晨光还要亮。
她沿着长堤往东走,走得不快,却稳。晨光从江面上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把她一身湿透的衣裳,一点点地烤干。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角纸,看着纸上的八个字——帛归故人,冤还天日。她想着,故人,故人;她这趟回去,要翻了那页卷宗,要破了这盘错位,还要回来,跟那个治水的人,把这千年的账,慢慢算清。她把角纸收好,抬眼,看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处,脚步更快了些。
堤上的百姓,三三两两地聚过来,望着那道走远的背影。有人道:堤神走了。方希文道:她不是神。一个孩子仰着脸问他:方大人,她还会来么?方希文没有答。他望着那道身影,一直望到它转过江湾,望到它看不见了,才低声道:会来的。他说:她答应过,要活着回来。他转身走回工棚,看见铺上还留着她压过的痕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他拿起那把铁锹,走到堤上,一锹一锹地添起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