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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河堤抢险, ...

  •   方希文把她抱进工棚,放在自己的铺上。工棚是治水时临时搭的,四面漏风,角落里堆着铁锹和草绳;他扯下自己的外衫,垫在她头下,又叫人去请镇上的医婆。百姓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大人,这姑娘是堤神么?方希文道:什么堤神。她是个救了我们堤的人。他顿了顿,道:都散了,该巡堤的巡堤,该添土的添土。
      百姓们应声散去。方希文在铺边坐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熟悉感,又浮了上来。他见过她么?他想着,他是治水的吏,几年间走遍了江南的河堤,见过的人千千万万;可这张脸,他像是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过,早到他自己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他伸出手,想去碰她额上的乱发,指尖到了半途,又缩了回来。
      方希文治水,有年头了。他出身寒门,读的是圣贤书,却偏偏学了工造水利;同窗笑他,好好的功名不去争,偏去跟泥水打交道。他只说:读万卷书,不如治一渠水。他到这江南,先修的是西塘的圩堤,接着是东河的闸口,一任一年,人瘦了一圈,堤高了一尺。百姓们起初喊他方大人,后来都喊他方堤头;他听了,也不恼,只笑。如今他守这条长堤,守了两年,堤上的一砖一石,他都摸得熟。可他偏不认得,眼前这张脸。
      医婆还没来的时候,方希文急得在工棚里来回走。他不懂医,只记着老人说的法子,拧了湿帕子替她敷额头;又怕她冷,把自己的被褥都盖在她身上。他想着,这姑娘是草木成的精,草木怕什么?怕是旱,怕是涝,怕是断了根。他蹲在榻边,对着那张苍白的脸,低声道:你要活过来。你救了我的堤,不能就这样走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发哑,像是央求。
      医婆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背着药箱。她搭了搭苏苕的脉,眉头皱起来,又搭了一遍,脸色变了。方希文道:怎么了?医婆道:大人,这姑娘的脉象……怪得很。她说:人的脉,是温的,是跳的;这姑娘的脉,凉的,虚的,像是……像是草木的根。她压低声音,道:大人,我老婆子这辈子见过些邪乎事,这姑娘,怕不是人。
      方希文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是人,是什么?医婆道:草木成精,山里的老人都说,花草树木活得久了,能化人形。这姑娘的脉象,就是个草木的脉。她说:大人,这样的人,救是能救,可咱们凡人的药,未必顶用。方希文道:那也要救。他说:她救了我们一堤的人,我不能看着她死。医婆叹了口气,开了些安神的药,道:那便试试。
      药灌下去,苏苕没有醒。方希文守在铺边,一夜没合眼。他给她喂水,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医婆的话在他耳边转:草木成精。他想起民间那些传说,想起小时候听老辈人讲,山里有个花仙,救过落难的读书人。那时候他只当是故事,如今,故事里的人,就躺在他眼前。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草木成的精,为什么要来救一个凡人的堤?
      第二日,苏苕还是没有醒。方希文喂完药,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呓语。他凑近去,听她断断续续地喊了两个字。他听清了,心头一震,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喊的是——希文。她喊他的名字。一个素不相识的、连他叫什么都未必知道的女子,昏睡里喊着他的名字,像喊一个喊了一千年的名字。
      方希文坐在铺边,手心里全是汗。他一遍一遍地想:她喊的是希文。是我的名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一个读书人,站在江堤上,问一株花:草木也有心么?那花没有答他,只在他掌心里,开了一朵凌霄。他醒了,只当是小孩的梦话;如今想起来,那梦里的江堤,竟和眼前这条长堤,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苏苕,喉咙发紧,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方希文怔怔地坐在铺边,看着那张脸。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可她喊他名字的声音,却像一把钥匙,在他心底某个锁了很久的地方,轻轻地转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你认识我?可你既认识我,为什么不来见我?
      这一夜,方希文守到三更,终于靠在柱子上,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江边,也是长堤,也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凌霄花下,朝他笑。他正要走过去,堤忽然塌了,水漫上来,那女子被水卷走;他拼命去拉,却怎么也够不着。他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握着苏苕的手。
      他连忙松开,心跳得厉害。他望着她的手——那手冰凉,指尖却有一点温热,像是草木在回暖。他想着那个梦,想着梦里那一片凌霄花,想着她昏睡里喊的那一声希文。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问她: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为什么认得我?可他到底没有问出口,只替她把被子盖好,走到工棚门口,望着夜色里长长的大堤。
      大堤上,火把明明灭灭,人影来回奔走,都是守夜的人。方希文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异响——不是水声,是钟声。他循声望去,见南边的官道上,几点青灯正往这边移动。他心里莫名一紧。青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那灯光的颜色,让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关于轮回司的传说。
      他转身回工棚,见苏苕还是没醒。他坐在铺边,守着那几点青灯越来越近。他想着,那些青灯,是冲谁来的?是冲这个救了他堤的女子么?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对守堤的百姓道:都回去,今夜堤上不留人。百姓们不明所以,被他一催,都散了。他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又走到苏苕身边,把外衫盖在她身上,低声道:你救了我的堤,我护你一夜。
      青灯退到堤脚的时候,苏苕其实已经醒了。她听得见方希文关门的轻响,听得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听得见他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那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却一字一字,落进她心里。她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进枕里。一千年了,她追着他跑过那么多世,多是擦肩而过,多是远远地看一眼;这样近的,近到听得见他心跳的,只有这一回。她想着,若这一世,能这样守着他守到老,她宁肯不做花妖,不做苕娘,只做一个寻常的、会织布会做饭的妇人。她把这念头,在心底按下去,不敢让它多待。
      青灯到了堤下,却没有上来。它们沿着堤脚,来来回回,巡了几趟,像在找什么,又像在忌惮什么,终于,慢慢地往南边退了。方希文站在门后,握着一根铁锹,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那些青灯为什么退了,他只觉着,这一夜,他得守住这个人。
      天亮时,苏苕终于睁开了眼。她看见工棚的顶,看见角落里堆着的铁锹草绳,看见坐在铺边的方希文。他眼底有血丝,衣领是乱的,显然一夜没睡。她怔了一下,开口,声音沙哑:你……方希文见她醒了,连忙道:你醒了?你昏了两天了。他说:这里是我的工棚,你救了堤,我救了你,两清了。他说这话时,却不敢看她,像是怕她看出什么来。
      苏苕望着工棚外的长堤,忽然道:方大人,堤上那些人,都还好么?方希文道:好。他道:你昏着这两日,他们轮流在门口张望,想进来谢你,又怕吵着你。他说:东头那个老婆婆,还在供桌上给你立了块牌位,写的是堤神之位。苏苕怔了一下,道:我不是神。方希文道:可他们当你是。他说:你在裂缝前站了一回,他们就记你一辈子。苏苕沉默了一会儿,道:神也好,妖也罢,堤守住了,人没事,就好。
      苏苕撑着身子坐起来,道:堤……堤口合上了么?方希文道:合上了。他说:你按住那道裂缝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他顿了顿,道:你到底是谁?苏苕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路过的人。她说:我听见水响,就过来了。方希文道:路过的人,会用手按住一道裂缝?苏苕道:会。她说:我不是人。她说这话时,声音平静,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在看他的反应。
      方希文怔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翻江倒海。医婆说她是草木,她自己也说不是人;可她救了一堤的人,昏睡里喊他的名字,眼神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苏苕道:一株凌霄。她说:活得太久了,成了精。她说着,垂下眼,道:你若怕,我这就走。
      苏苕看着他,心里那一块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她原以为,说出“我不是人”这三个字,他会退,会怕,会像这一千年里许多人那样,把她当成异物;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衣裳上还沾着堤上的泥,目光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她想着,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看着,是这样暖的一件事。
      方希文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想着医婆的话,想着她按住裂缝时指缝里渗出的光,想着她昏睡里喊的那一声希文。他忽然觉得,那些他以为只是传说的东西,那些老人口中“草木成精”的故事,原来是真的。可她若是妖,她为什么偏偏来救他?这满江南的水,这么多治水的官,她为什么偏偏,落在他这条堤上?他望着她,想问她,又不知从何问起,只低声道:你是妖也好,是花仙也罢;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方希文没有让开。他站在铺边,看着她,道:我不怕。他说:你救了我的堤,救了一堤的人;你是什么,都不妨事。他顿了顿,道:可我想问一句——你昏睡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他说:你认得我,对么?苏苕的睫毛颤了一下,半晌才道:不认得。她说:大约是听他们喊你大人,听岔了。
      方希文看着她,没有追问。可他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滚越大。他转过身,去给她倒水,走到门口,忽然停住,道:那你可记得,你的名字?苏苕道:苕。她说:我叫苕。方希文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着说不出的耳熟。他端着碗走回来,递给她,道:苕。他说:我记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第 1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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