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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 148 章 灵息又动, ...

  •   王戎的车队,是在第三日傍晚折返的。苏苕说钱塘发了大水,要去救一个人;王戎劝不动她,便说:我送你到渡口。他连夜把货卸了半车,腾出空车,亲自赶着,送她往东南走。伙计们不明就里,只当老板心血来潮,要跑一趟急货。
      王戎卸货的时候,伙计们围上来,七嘴八舌:老板,这趟货不是要送京城的么?怎么说不跑就不跑了?王戎一挥手,道:京城有货,钱塘也有人;先紧着钱塘。他没多解释,只把苏苕扶上车,又给她灌了半壶热水,道:苕姑娘,你坐着,别逞强。他说:这一路,你只管闭着眼养神,到了地方我叫你。苏苕靠在车板上,道:王老板,你其实不必送。王戎道:我乐意。他甩开鞭子,道:走!
      路上,苏苕几乎没有说话。她盘腿坐在车板上,闭着眼,一心一意地听着远处的动静。灵息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头在她心口,一头拴在钱塘的方向;那头的水声越来越急,呼喝声越来越密,中间有一道声音,她认得——是方希文的。他喊:人都撤上去了么?西段的人呢?那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一夜没睡。
      王戎赶着车,不时看她一眼。天黑透的时候,他们赶到了渡口。渡口的船公一见这天气,死活不肯摆渡:这么大的水,船一下水就翻。王戎掏出银子,加到三倍,船公还是摇头。苏苕看着滚滚的江水,忽然道:不用船。她说着,把角纸贴身收好,对王戎道:王老板,谢你送我到这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这一路上,苏苕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她听见的,不止是水声了——她听见有人喊:大人!大人!听见沙袋砸进泥里的闷响,听见一片哭喊里,那道嘶哑的声音还在喊:把人都撤上去!她心里又急又痛,想着,方希文,你这一世,还是这个傻性子。为了一个堤,你能把命都搭进去。她闭着眼,指尖按着角纸,一字一句地默念:你再撑一撑。我就到了。
      王戎一把拉住她,道:你自己怎么走?这是江!苏苕道:我是草木,走得了水。她看着王戎,道:你送我到这里,这份情,我记下了。她说着,挣开他的手,往江边走。王戎追了两步,喊她:苕姑娘!苏苕回头,见他站在风里,衣衫被江风吹得猎猎地响,眼里有担忧,也有敬意。他道:你若还能回来,到钱塘找我,我给你留一匹好布。
      苏苕笑了一下,道:好。她转身,踏进江水。江水漫过她的脚踝,又漫过她的膝;可她走在水里,像走在自己家里,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对岸去。王戎站在渡口,看着那道身影被浪头吞没,又浮起来,再被吞没,又浮起来,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直到伙计在身后喊他,他才回过神来,低声道:这个苕姑娘,真是个妖。
      江水比看起来还要凶。苏苕走到江心,一个浪头打过来,几乎把她掀翻;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水,耳边是轰隆隆的水声,四面八方都是浪。她稳住身形,把灵息沉进脚底,像根须扎进泥里,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稳。有一回,一道暗流卷住她的脚踝,把她往水里拖;她挣了两下,挣不脱,索性闭气,整个人沉下去,从暗流底下钻过去,再从另一头浮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王戎还站在那儿,远远地像一粒黑点。她心里一热,转过头,继续往对岸走。
      渡江之后,苏苕几乎是沿着堤岸,往上游狂奔。她顾不得灵力耗损,把余下的那点本源,全灌进双腿;风从她耳边刮过,草叶在她脚下伏倒,为她让路。她跑了一夜,跑过三座镇子,跑到第二日天亮,终于望见了那座长堤。
      跑到天亮,她在一座破庙里歇了一刻,喝了两口凉水,又上路。路上她看见许多逃水的人,拖家带口,往高处走;一个老婆婆抱着包袱,站在路口,望着洪水漫过的田地,喃喃道:都淹了,都没了。苏苕从她身边跑过,心里忽然一紧——她想着,方希文守着的,就是这些人守着的家;他守的不是堤,是这一户户的人。她跑得更快了,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笔直。
      过了破庙,她跑进一个镇子。镇口也贴着榜文,围着不少人。她本要绕开,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说话:听说钱塘那位方大人,这几年治水治出了名,前年西塘发大水,是他带着人堵的口子;去年东河决堤,又是他第一个跳下去。一个老汉道:这样的官,如今少见喽。另一个道:可不是,都说他在堤上吃、堤上睡,把自己当成堤上的一块石头。苏苕听着,脚步慢了下来。她想着,原来这一世的他,活得这样值。她攥了攥角纸,跑得更快了。
      长堤横在江边,像一条灰黑的脊梁。可那脊梁上,此刻到处是人——挑土的、搬石的、扛麻袋的,黑压压一片;堤身有几处,已经塌了口子,江水正从口子里灌进来。她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方希文。他站在堤口最险的地方,一身褐衣被水打得透湿,正扯着嗓子指挥:这边!快填这边!他身后,一个浪头砸上堤面,水花溅起老高,把旁边几个人冲得东倒西歪。
      苏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正要冲过去,忽然听见堤上有人喊:堤口又裂了!她循声望去,见堤身最东头,一道裂缝正在扩大,江水从裂缝里喷出来,越喷越急。方希文也看见了,他二话不说,扛起一捆沙袋,就往那道裂缝冲。堤上的百姓拉住他:大人!那里去不得!他挣开,道:我不去,谁去!
      堤上乱作一团。挑土的、搬石的、扛麻袋的,都往东头涌;可那道裂缝越来越大,江水喷得老高,沙袋丢进去,眨眼就被冲走。有人喊着堤要塌了,四散奔逃;方希文站在裂缝边,扯着嗓子喊:都别跑!跑是跑不过水的!他把绳子往腰上一系,让两个壮汉拽着,自己抱着一捆沙袋,一步一步,往裂缝挪。浪头打上来,把他冲了个趔趄,他又稳住,继续往前挪。苏苕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又酸又急——一千年了,他还是这样,拿自己当石头用。
      堤上的百姓见方希文往裂缝冲,有人喊:方大人!回来!有人追上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一个老婆婆抱着孙子,哭道:这堤要是塌了,我们可怎么活!旁边的汉子道:塌不了!方大人在堤上,塌不了!苏苕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又酸又涨。她想着,一千年了,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这样信他、这样跟着他;她想着,她替他把这堤守住,就是替这些人,把家守住。她咬咬牙,把那点灵力,压进掌心,加快了脚步。
      苏苕看着那道裂缝,看着往裂缝冲的方希文,心口那根弦,几乎要断。她想着,这个傻子,两辈子了,还是这个脾气,为了一个堤,为了满堤的人,连命都不要。她不再犹豫,足尖一点,掠上堤面,向着那道裂缝,冲了过去。
      堤上的百姓只看见一道青影从水里跃出来,快得看不清面目,一晃就到了裂缝跟前。紧接着,那道裂缝竟像被什么撑住了一样,不再扩大;江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哗地一声,又退了回去。百姓们看呆了,有人喊:堤神!是堤神显灵了!方希文也怔住了,他站在沙袋边上,看着那道青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浑身湿透,一只手按在裂缝上,指缝里渗出淡淡的光。
      那女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一瞬,方希文心口猛地一撞——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可不等他想清楚,那女子已经转回头去,双手按上堤身,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那道裂缝。裂缝在她掌下,一点一点地合拢;江水在她身前,一寸一寸地退去。堤上的百姓跪了一片,喊着堤神;方希文却站着,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方希文望着那张脸,心头那股熟悉感,越来越浓。他认得那眼神——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里有欢喜,有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他想着,他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可从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他想要开口问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转回头去,看着她的侧脸在日光里白得透明,心里的疑问,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又咕嘟咕嘟地沉下去。
      水势退了一些。苏苕收回手,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她扶住堤边的石柱,喘了一口气,正要悄悄退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那声音又远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她脸色骤变。那是司罚使的追捕令。她方才动用了本源,那一道灵力波动,到底还是惊动了轮回司。
      她扶着石柱,喘息着,望着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她想着,这一回,她替他把劫挡下了;可她也知道,灵力一动,轮回司那边,必定已经知道了她的方位。她摸了摸怀里的角纸,纸面温热,八个字安安静静。她想着,青蘅在暗处藏着,王戎在商路上走着,方希文在堤上活着——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她咬咬牙,撑着身子站直,道:再撑一撑。只要再撑一撑。
      她回头看了一眼方希文。他还在看着她,目光里有疑惑,有惊讶,还有一点她不敢细看的、说不清的东西。她攥紧角纸,想着:她得走。她不能连累他。可她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软——灵力透支的旧伤,在这个节骨眼上,猛地发作起来。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方希文一个箭步冲上来,在她倒地之前,伸手接住了她。她落在他的怀里,人事不知。堤上的百姓围过来,七嘴八舌:堤神昏过去了!方希文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眉目却清秀,隐隐透着一股熟悉。他心头那一下撞击,又涌了上来。他把她打横抱起,道:先救人。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下长堤,往工棚走去。身后,那一声钟响,还在远处,一声一声,追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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