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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商路逃生, ...

  •   商路是往西走的,要绕过前面一片山,才转得回正道。王戎说,这条路比官道远一天半,可沿途没有卡子,只有两三个小镇,住得安稳。苏苕在车上躺了一天,第二天能坐了,就帮着伙计们看布、记账。王戎看了她一眼,道:苕姑娘还会记账?苏苕道:在铺子里待过几年。王戎点点头,不再问。
      路上他们没再提妖人的事。王戎的伙计们只知道车上多了个病恹恹的妇人,是老板的内眷,一路只当没看见。倒是王戎自己,夜里扎营的时候,会多给她一碗热粥,再往火堆里添一把柴。苏苕捧着粥碗,望着火光,道:王老板,你真不怕我是妖?
      王戎正往火堆上架茶壶,闻言手一顿,道:怕。他说:头一回见你,你替我挡那一刀,我回去想了三天,越想你越不像个人。苏苕道:那你还救我?王戎道:你救我那会儿,也没先问我是不是好人。他倒了一碗茶,递给她,道:妖也好,人也罢,人心是红的,妖心也有红的。我王戎走南闯北,见过多少人面兽心;你那妖心,比他们干净。
      苏苕捧着茶碗,一时没说话。她活了一千年,听过的冷话太多了——草木成精,妖物惑人,非我族类。可这个卖布的,用最土气的话,说出了她一千年来最想要的那句公道。她喝了一口茶,道:你做生意,也讲这个?王戎道:讲。他说:布有坏布好布,人有坏心好心;卖布的挑布,交朋友挑心。我挑了你这个朋友,就不打算回头。
      王戎把茶壶续上水,又添了一把柴,道:苕姑娘,我跟你说个旧事。他道:我年轻时头一回走西边那条道,夜里宿在一个废庙里,撞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供桌上啃生肉。我吓得腿软,可那天外头下着大雨,我无处可去,只好缩在墙角,跟她共了一夜。天亮时她走了,供桌上留了半只烤兔。后来我打听才知道,那是个成了精的野物,从不害人,只吓唬走夜路的。他说:自那以后我就明白,东西成了精,未必就坏;人面上挂着笑,心里未必就好。
      夜里起风,吹得篝火一明一暗。苏苕靠着车轮,听着风声,道:王老板,你走南闯北这些年,可曾见过……一个人,反反复复找另一个人?王戎道:见过。他说:乡里有个教书先生,儿子出去打仗,二十年没回来;他天天站在村口,逢人便问,见了没有。我问他,你还等?他说,等。他不回来,我便等他回来。
      苏苕道:那他等到了么?王戎道:没等到。他说:他死的那年,也没等到。可他死的时候,是笑着死的——他说他梦见儿子回来了。苏苕听着,半晌没说话。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点湿意。王戎也不看她,自顾自地添柴,道:苕姑娘,我说话直,你别见怪——你找的那个人,若是还在,他一定也想见你。
      苏苕听完王戎讲的故事,沉默了很久,道:王老板,你信草木成精么?王戎道:以前半信半疑,如今信了。他说:你在我车上躺了这些天,我夜里查车,总能闻见一股草香——不是脂粉的香,是雨后青草的那种香。苏苕道:那是我的本香。她说:草木修行,要攒几百年的露水,几百年的日头,才攒得出一点灵智;可人只消一句话,就能把它毁掉。王戎道:哪句话?苏苕道:妖。她说:这一个字,我听过一千年。
      第二天,商队路过一个小镇。镇口贴着榜文,画着妖人的像。王戎的伙计们围过去看,一个伙计道:画得像模像样,可这世道,妖人到处跑,谁认得出来。另一个道:听说是轮回司发的悬令,抓住了赏银百两。王戎听了,皱着眉头,把伙计们叫回来:都走都走,看什么热闹。他赶着车,不动声色地绕开榜文,走了好远,才低声道:苕姑娘,那榜上画的是你?
      苏苕道:是。王戎道:像么?苏苕道:不像。画的是个青面獠牙的。王戎笑了一下,道:那便好。他说:他们画不像你,你就还是我的压货婆娘。苏苕也笑了,道:你的婆娘,得会看布。王戎道:你今日就看了半天,看得明白。两人说着,竟都觉着这逃亡的路,也没那么难熬了。
      也是那一日,王戎留了个心眼,叫伙计把车上的布重新码过,把苏苕挪到最中间的麻包后头,又在她身上盖了两床旧棉被。他说:压货的婆娘,没有躺中间的道理;可追兵查车,查的都是边角。苏苕道:你倒精细。王戎道:走货的,被查惯了。他笑了笑,道:查得多了,就知道往哪儿躲。苏苕看着他,道:你以前,也这么护过别人?王戎道:护过。他说:能护一个是一个。
      黄昏时,商队在河边歇脚。王戎淘米做饭,苏苕蹲在河边,掬水洗脸。水里的倒影,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目清秀,就是太苍白了些。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方希文若是见到这张脸,可还认得她?可这一世的他,是治水的小吏,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的路,是破了这盘底下的错位,还他一个不被错位拖累的太平。她掬起水,又放下,把那张脸的影子,摇碎了。
      她想着,这一世再见到方希文,他该是副什么模样?她是重生之后,在江南市井隐过三年的;那三年,她远远看过他一眼——他在河堤上,卷着裤腿,一锹一锹地挖淤土,晒得黢黑,领口翻着毛边,不像官,倒像个老农。她当时看了很久,终究没有上前。如今又过了一些年,他该还是那个样子罢。她想着,若是再见到他,她该说什么?说“你我又见面了”,还是说“我不认得你”?她想着想着,竟觉得连这个问题,都像是一个盼头。
      这天午后,商队在一片滩涂边歇脚。苏苕蹲在河边,帮伙计们洗布。王戎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道:苕姑娘,我问你个事。他说:你既是在市井里待过的,可懂治水?苏苕手一顿,道:懂一些。王戎道:那赶明儿你见着那位钱塘的官,能帮得上忙,就帮一把。他说:这年头,肯治水的官不多;你若是妖,能有这个心,比那些不治水的人,强出百倍。苏苕听了,心里一动,低声道:我记下了。
      王戎端着碗走过来,道:想家了?苏苕道:我没有家。王戎道:那就是想人了。他说:我看你这两日,总往东南望。苏苕道:东南有什么?王戎道:钱塘。他说:苕姑娘,你要去钱塘,我送你去。苏苕一怔,道:你送我?王戎道:送。他说:我商队明春才进京,这半年,正好走一趟钱塘。你一个姑娘家,满身是伤,我不送你,谁送你。
      苏苕心头滚烫,嘴上却道:你不怕引火烧身?王戎道:怕。可你这把火,我认了。他放下碗,正色道:苕姑娘,我王戎活了四十多年,没干过几件亏心事;今日干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别推辞。苏苕望着他,良久,点了点头,道:好。你送我。
      王戎见她点头,像是卸下一块大石,道:好。他说:你既应了,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王戎做生意,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一趟送你,我也不求什么,只求一样。苏苕道:什么?王戎道:你到了地方,办完了事,若还活着,就来找我喝碗酒。他咧嘴一笑,道:我请你喝最好的花雕,你跟我讲讲,你这一千年,都见了些什么。苏苕怔了怔,道:一千年的事,一顿酒可讲不完。王戎道:那就两顿。
      那一夜,苏苕躺在车上,听着河水哗哗地响,心里却难得地安稳。她想着,这一千年,她总是一个人走夜路;如今身边多了个卖布的,满口生意经,一肚子热肠子,倒像是暗夜里,多了一盏灯。她闭上眼睛,觉着那一线草木灵气,在丹田里,慢慢地回了一点点。
      那一夜,苏苕睡得比前几夜都沉。临睡前她想着青蘅:她该带着卷宗,藏进东边的哪一片草木深处了罢?青蘅是草精,草木会替她望风;只要她不妄动,司罚使一时半会儿,寻不着她。她又想着那页卷宗,想着纸尾那枚署押——引魂吏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想着,等她养好了伤,等她破了这盘错位,她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她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又听见水声。
      可就在她将睡未睡的时候,心口忽然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按住心口。那悸动不是伤,是灵息——是她留在钱塘方向的那一线感应,忽然剧烈地动荡起来。她屏息细听,风里夹着一丝水的腥气,带着泥,带着土,是上游发大水的那种味道;仿佛还听见水声,听见呼喝,听见有人喊:堤口裂了!堤口裂了!她翻身下床,赤脚站到河滩上,望着东南方向黑沉沉的夜色,手指把角纸攥得发白。她想着方希文那条长堤,想着堤上那些挑土搬石的人,低声自语:这场水,怕是撑不过明夜了。
      王戎正在查车,见她半夜下了车,赤脚站在河滩上,吓了一跳,道:怎么了?苏苕道:钱塘。她说:钱塘发大水了。王戎道:你怎么知道?苏苕没有答他。她望着东南方向,那里的天,黑沉沉地压着,像是有一场大水,正在远处翻涌。她按着心口,道:他还在堤上。
      灵息的震动越来越急,苏苕坐在河滩上,闭着眼,把那一线感应放出去,像放出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丝线越过山,越过水,落在钱塘的长堤上。她看见堤上的人影,看见被水冲塌的沙袋,看见一个褐衣的身影,正扯着嗓子喊着什么,声音嘶哑。那身影忽然回头,往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像是隔着千里,也知道有人在看他。苏苕心头一酸,睁开眼,对王戎道:王老板,今夜就走。她说:一夜,都等不得了。
      王戎也不再劝。他把车上的干粮分出一半,又解下自己的水囊,塞进她手里,道:路上,渴了喝,饿了吃。苏苕没有推辞,接过来,道:王老板,后会有期。王戎道:有期。他说:我还欠你一顿花雕。苏苕笑了一下,道:记在账上。她说完,转身,往夜色里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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