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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故人相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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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一片青光,走成了身后的影子。北边的丘陵一重接一重,她踩着夜露,翻过一道梁,又翻过一道梁;追兵没有跟上来,青灯的光,却始终远远地缀在身后,像一豆不肯熄灭的鬼火。她摸出角纸,按在胸口,纸面还是温的。青蘅带着卷宗往东,她引着追兵往北,这盘棋,才刚落了头一步。
可是她的身子撑不住了。本源在轮回司那一战里折了大半,连日奔走,又没正经歇过;天快亮的时候,她眼前发花,脚下一绊,滚进一道土坎里。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几乎出声。她伏在坎里,喘了好一阵,才听见丘陵那头,隐隐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不止一辆,是一队车。
她伏低身子,从草缝里望出去。一队货车正从西边道上过来,车前插着旗,旗上绣着商号;赶车的汉子们有说有笑,是寻常的商队模样。可商队后头,远远几点青灯一晃,是阴差在巡路。她心里一紧,撑着身子,往土坎里缩了缩。就在这时,领头的车忽然停了。
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跳下车,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认出那张脸,愣了一瞬。那人却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回身招呼伙计:都别走了,卸车歇脚,喂喂牲口。他绕着土坎走了半圈,蹲下系鞋带,压着声音道:苕姑娘?是你么?
他蹲在那里,系鞋带的手微微发颤。他是走惯了江湖的人,一眼就看出她身上的伤不是摔的,是打的、是追的、是拼过命的。他想着那年盘山道,也是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一身狼狈,替他挡下那一刀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他找了她三年,托人打听,只打听到一句“路过的婆娘”。如今她满身是伤地倒在他面前,他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只低声道:你别怕。你认得出我,就跟我走。
苏苕怔怔地看着他。王戎。那个在市井里卖布、卖茶、走南闯北的游商王戎。那几年她隐在江南市井,以假名替人抄账、看铺子,有一回他的商队在盘山道遇上剪径的匪人,是她出手救下的。她那时没露面,只远远地替他挡了那一刀;事后他说什么也要寻着恩人谢一谢,她只托人带话:路过,不必挂怀。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
王戎见她不答,又压低声道:我是王戎,卖布的。那年盘山道,你救过我商队。他语速很快,眼睛却亮:你怎么在这儿?满身是伤。苏苕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丘陵那头的青灯,忽然亮了几分。王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站起来,提高了声音:这位娘子,可是中了暑气?来,扶上车,喂碗水。
他一边说,一边冲伙计使眼色。两个伙计会意,过来搀她,嘴里应着:是是,这天热的,赶路赶出痧了。苏苕被他们扶上货车,塞进一摞麻包中间。王戎掀开一块油布,盖在她身上,又在上头码了几匹布,低声道:躺着,别出声。阴差若来查,你就当自己是压货的婆娘,晕了车。
果然,没过多久,两盏青灯飘了过来。领头的是个青面阴差,拦在车前,道:王老板,又走这条道?王戎拱着手,满脸堆笑:差爷,贩布,走熟路。阴差绕车走了一圈,道:这一路可不太平,听说有个妖人往北逃了。王戎道:妖人?小的做生意,躲还来不及。阴差掀开一块油布看了看,里头是布匹;又掀一块,还是布匹。苏苕缩在麻包深处,角纸贴着她的胸口,忽然一沉,像是懂得藏拙,把那一线灵光收得干干净净。
阴差放下油布,道:走吧。看着点,见着形迹可疑的,往镇上报。王戎连声应着,等青灯飘远了,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麻包。他知道,那麻包底下躺着的是谁;他也知道,那些青灯在追的,是什么。可他到底没再多问一句。
青灯飘远之后,王戎没有立刻赶车。他靠在车辕上,慢慢地抽了一袋烟,等那两盏青灯彻底消失在丘梁那头,才把烟杆往鞋底一磕,回头道:走吧。伙计们谁也没问,谁也没回头。王戎低声对车上的麻包道:苕姑娘,方才那差爷掀布的时候,你的心跳,我都听得见。他说:往后过卡子,你得把心放稳。苏苕在麻包底下,轻轻应了一声:嗯。
商队连夜改了道,不走官道,拐进一条向西的岔路。岔路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车走起来,竹叶刷着车顶,沙沙地响。王戎坐在车前,一路没怎么说话。天明时,他们在竹林深处歇脚。王戎才把油布揭开,看着苏苕,道:苕姑娘,你这一身伤,是从哪儿来的?
苏苕道:从北边来,被人追了一路。她说得轻描淡写,王戎的脸色却变了。他走南闯北,知道能被那种青灯追着的人,都不是寻常人物;可她既说了,他便不再多问,只道:那你打算去哪儿?苏苕望着东南,道:钱塘。王戎想了想,道:钱塘隔着三道卡子,如今都在查妖人。他说:你一个人,过不去。苏苕道:过不去也得过。王戎叹了口气,道:你先养伤,路的事,我来想办法。
苏苕撑坐起来,看着王戎,道:你不怕?王戎道:怕什么?苏苕道:你方才看见那些青灯了。他们追的,就是我。王戎沉默了一会儿,道:看见了。他说:可那年盘山道,你替我挡那一刀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怕不怕。苏苕心头一热,道:那不一样。王戎道:一样。他说:你是妖也好,是人也罢,我只认一条——你救过我。我王戎做生意半辈子,最认的就是这份情。
苏苕道:你认这份情,可这份情,会要你的命。王戎道:要命就要命。他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硬气事;今日这件,硬气得很。他说着,拍了拍车辕,道:你放心,我这商队,走的就是运气的路;把你这尊菩萨运到钱塘,是我的造化。苏苕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道:我不是菩萨。王戎道:我说你是,你就是。
苏苕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她活了一千年,见过的人心,多半是冷的;可这个卖布的游商,一身风尘,满口生意经,偏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低下头,道:谢谢你。王戎摆摆手,道:谢什么。他说:前头还有三道卡子,都是查妖人的;我商队有通关的文书,走商路,他们查得松些。你且在车上养伤,等过了这段,咱们再想往后的事。
苏苕点点头,把角纸收进怀里。她想着,青蘅带着卷宗往东,司罚使的追兵被她引到了北边;可这盘棋还没落定,她身上的伤,也还没好。她靠在麻包上,听着竹叶沙沙地响,忽然觉着,这一路的风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商队在竹林里歇了两夜。白日里,苏苕帮着伙计们码布、记账,字写得又快又好;王戎看了,啧啧道:苕姑娘,你这样的本事,不做账房可惜了。苏苕道:我做过账房。王戎道:那你怎么不做了?苏苕顿了顿,道:因为总有人,追着我不放。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说一件不相干的事。王戎没有接话,只是给她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菜。
第二天,商队出了竹林,上了官道。官道宽阔,却处处设卡。王戎果然有法子——他递上文书,跟守卡的阴差递烟递酒,说商号年关前要送货进京,耽误不得;阴差们翻看了车,见满车布匹药材,也就挥手放了行。如此过了两道卡,到了第三道卡,守卡的却不是阴差,是个披甲的兵丁。
官道上的卡子,一道比一道查得细。头一道卡子,阴差掀了三层布;第二道卡子,连车底的灰都拿铁条拨了拨。王戎一路陪着笑,递烟递酒,话茬接得滴水不漏;有一回阴差问起车里拉的什么药材,他张口就报出一串名字,说给京城药铺送的年货。阴差们被他绕得晕,挥挥手放了行。苏苕在车里听着,暗暗叹服——这个卖布的,一张嘴,抵得上千军万马。
兵丁拦下车,道:车上是什么?王戎道:布,药材。兵丁跳上车,把麻包一个个掀开。苏苕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兵丁掀到最里头,看见她,一愣,道:这是谁?王戎抢上来,道:是我内人,跟着跑货的,路上中了暑,一直昏着。他一边说,一边往兵丁手里塞钱:军爷,妇道人家,别吓着她。
兵丁掂了掂手里的钱,又看了苏苕一眼。苏苕闭着眼,脸色苍白,倒真像个病弱妇人。兵丁哼了一声,跳下车,挥手道:走吧走吧,别堵道。王戎连声道谢,赶着车,慢慢过了卡子。走出老远,他才吐出一口气,道:苕姑娘,往后这世道,你一个人,可怎么走。
苏苕睁开眼,看着车外流动的山水,道:总要走的。她说:我有一件事,还没做完。王戎道:什么事,急成这样?苏苕没接话。她望着东南方向,那里隔着山,隔着水,是钱塘的方向。她忽然觉着心口一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动了一下。她按着胸口,道:王老板,你商路,走得通钱塘么?
王戎道:钱塘?走得通。每年都跑两趟。苏苕道:那便好。她没再多说,可心里那一下悸动,却像是水里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收不回来了。
夜里,苏苕睡在车板上,被风声惊醒。她坐起来,望着东南方向的夜色,心口那一线灵息,还在隐隐地动,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她心上,另一头,系在很远很远的江边。她摸出角纸,纸面微温,八个字安安静静。她忽然想起那个提心吊胆的问题:今生这一世,方希文治水治得怎么样了?他可有好好吃饭,可有好好歇息?她想着想着,竟盼着天亮,盼着商队快些到钱塘。
又走了两日,商队翻过一道山梁,远远望见一片大水——是钱塘下游的江面,比平日宽了一倍,水色浑浊,浊浪翻涌。王戎勒住马,皱眉道:这水不对。他说:往年这时候,不该有这么大的水。苏苕看着那片浑水,心口那根弦,忽然猛地一紧。她听见风里隐隐有喊声,有铁锹碰石头的响声,还有水拍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她攥紧角纸,道:王老板,多谢你送我到这里。她说: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