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9、第 159 章 引吏现身, ...

  •   河湾上安静了一瞬。那两排青灯没有动,领头的阴差上前一步,拱手道:引吏大人,司罚使有令,苕娘逆命扰序,务必拿回。您这是……
      阴差身后的青灯,齐齐晃了晃,像是在迟疑。领头的阴差又行了一礼,道:引吏大人,司罚使那边,我们不好交代。引魂吏道:交代不交代,是你们的事。他说:我这边的事,轮不到你们操心。话音落,那两排青灯终于缓缓退开,给河湾让出一条路来。
      引魂吏把罗盘往袖里一收,道:司罚使的令,是在司里办。他说:这里是人间,堤上是朝廷的地,河湾是百姓的水。你们拿灯把河道一封,惊了河里的鱼,扰了岸上的百姓,成什么体统。
      阴差张了张嘴,道:可妖犯就在眼前……引魂吏道:妖犯不妖犯,自有司里审。他说着,看了苏苕一眼,道:她的事,司里有数。你们先回去,回禀司罚使,就说,苕娘由我带回司里问话,不必他亲自来拿。
      苏苕听在耳里,心口怦怦直跳。带回司里问话——她想着,轮回司问话,从来没有问完就放的。一百年前她跪在玄殿阶下,求的就是一纸放行;如今这位引吏,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司罚使的罗网拆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可她知道,这一夜,她欠下了一个天大人情。
      阴差犹豫了一下,两排青灯终究没敢再动。领头的行了一礼,道:那便有劳引吏大人。他说完,青灯一列一列退入芦苇深处,转眼散了个干净。
      苏苕站在原地,看着引魂吏,心里翻江倒海。她想着,一百年没见这位引吏了——上一次见,是在轮回司玄殿,他坐在案前,掌中托着那方铜罗盘,听她跪在阶下求他放她入轮回。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他说: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她当时没听懂,如今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那句话重得像山。
      她想着那一夜:玄殿里烛火明灭,她跪在阶下,罗盘在她头顶转了一整夜。她求他放她入轮回,他不应;她说她只要一世,他说他做不了主。最后他看着她,说了那句话——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追人,哪里听得进去。如今隔了一百年,这四个字忽然像一盏灯,照进她黑黢黢的心里。她想着,若罗盘早就错了,那她这一百年,是不是一直追错了方向?
      引魂吏转过身,看着她,道:苕娘,一百年了。他说:你还在追。苏苕垂下眼,没有接话。她想着,这一百年来,她何止在追,她在追的路上,把半条命都磨进去了。她锁魂入轮回,本源亏了又亏;她走遍江南,把每一世的方希文都寻了一个遍。她有时候也问自己,值不值。可每次问完,她又把自己骂回去——她答应过要找他,就一定要找到。她抬起头,道:追到追不动为止。
      苏苕道:追不追,是我的事。她说:引吏大人,你方才那句“司里有数”,是什么意思?
      引魂吏没有答话,只是望着河湾的雾,看了很久。方希文站在苏苕身后,看着这位玄衣引吏,心里忽然明白,轮回司里,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想着,这世上,衙门里有人唱红脸,就有人唱白脸;他治水这些年,见的还少么。他悄悄把苏苕的腕子攥住,低声道:别怕。
      引魂吏没有答她。他看向方希文,上下打量了一眼,道:这就是你追了一千年的人?
      苏苕心头一跳,下意识把方希文挡在身后,道:引吏大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问什么,冲我来。
      引魂吏看着她护人的模样,眼底滑过一丝极淡的东西,道:你放心,我不是来拿他的。他说着,望向河湾尽头,道:司罚使追你追得这样紧,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追你追得这样紧?
      苏苕愣住了。她顺着他的话头,把这一百年的追索从头想了一遍——司罚使追她,追得确实太紧了。她在轮回里走了百世,哪一世不是刚探到一丝线索,就被他的灯追上?她一直以为那是她逆命扰序、罪有应得。如今听引魂吏这样一问,她忽然发觉,司罚使追的,从来不是她的人。
      苏苕一怔,道:我逆命扰序,搅动轮回,他奉司里之令拿我,自然紧。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对。她想着,司罚使追她,追了整整一百年。一百年里,她见过司罚使多少次?每一次都是他亲自现身,每一次都是天罗地网。她一个逆命扰序的花妖,何德何能,让司罚使追一百年不放?她忽然打了个寒噤——不是怕,是想通了什么。
      她想着,司罚使是轮回司掌刑的,何等尊贵,为一个花妖亲自动手,追了一百年。若说他奉令行事,这令,也太重了些。她隐隐觉得,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司罚使要的——只是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引魂吏摇了摇头,道:逆命扰序的人,司里隔三差五就有,从没见司罚使亲自出马、方圆三十里布灯拿人的。他说:他追的不是你,是你身上那页卷宗。
      苏苕的心口,怦怦直跳。她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贴着一方绢子,绢子里裹着那角纸,纸页已经旧得发黄。她想着,这角纸,是她从荒道乱石下捡来的,上头八个字,她背了一千年。她从来没想过,轮回司的人,会冲着它来。她颤声道:卷宗?什么卷宗?
      引魂吏道:你怀里那半页旧文,是当年一桩旧案的残卷。他说:那桩旧案,牵动罗盘根基,祸延后世。你以为是你的执念搅了轮回,其实你追的那条路,是替那桩旧案背的账。
      苏苕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想着,这一千年的苦,她咽下去了;这一千年的孤,她也咽下去了;她只当那是命。如今有人告诉她,那不是命,是一笔被人做下的账。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眼泪,都白流了。她攥着那角纸,指节用力得发白。
      苏苕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她想着,百世轮回,次次擦肩,她一直以为是她晚一步、慢一程,是她的执念太重,害了他一世又一世。原来,从头到尾,都有一只手在拨弄罗盘,把她和他生生错开。她攥着那角纸,指节发白,道:是谁?是谁做的账?
      苏苕的话,在河湾上空悬了很久,没有人接。引魂吏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他越沉默,苏苕的心越往下沉。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她想着,能让引魂吏都讳莫如深的事,那笔账的背后,站着的人怕比轮回司还要深。她攥着那角纸,指节发白,一字一字道:你不说,我自己去查。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把这一千年的账都压在这句话上。
      引魂吏看着她,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这话,我不该说。他说:我只能告诉你,那桩旧案的另一半,压在轮回司最深的案牍里。你若有胆,就去翻。
      他说着,抬手往河湾对岸的雾里一指,道:往那里走。那条雾径,是草木精怪的旧道,轮回司的灯照不进去。他说:你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他。
      苏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湾对岸的雾,浓得像一堵墙。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方希文。她想着,她一个人走雾径,走惯了;带着他,她心里没底。方希文像是看懂了她的迟疑,道:去。他说:你往哪儿走,我往哪儿走。他说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苏苕的眼眶一热,又生生忍住了。
      苏苕看着他,忽然道:引吏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引魂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道:帮你?他说: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替这一百年的罗盘,还一笔债。苏苕怔住了,想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看见,他眼底那一点极淡的亮,像是埋了很多年的火,终于透出一线光来。
      引魂吏沉默了一会儿,道:一百年前,你在玄殿阶下跪了七天七夜,求我放你入轮回。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罗盘上那笔错账,迟早有人要翻。他说:你替人背了一百年的账,也该有人,替你开一回门了。
      苏苕心头大震,身子一晃,几乎要跪下去。她想着,一百年前,她跪了七天七夜,求的就是这一句开门的话。如今他站在河湾上,轻描淡写地说,替你开一回门。她张了张嘴,想道一声谢,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深深地看着他,把这份情,记进了心里。
      他说完,转身踏水而去,衣袂翻飞,转眼没入芦苇深处。河湾重归寂静,只有月光铺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地亮。
      河湾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夜风从芦苇深处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吹得苏苕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原地,望着引魂吏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一夜,她像是从一个做了很久的梦里,醒了过来。原来她追了一千年的人,一直追错了方向。
      方希文站在苏苕身边,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看着身边这个浑身发抖的女子。他没有问那些他听不懂的话,只伸出手,握住她攥得发白的手,道:走。他说:往雾里走。
      苏苕望着那一片雾,忽然想起,这一千年里,她走过多少雾径,都是一个人。头几世,她还会怕黑,还会在雾里迷路,还会蹲在路边哭;后来世数多了,她学会了看灵息,学会了辨方向,学会了一个人走夜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握着她的手,说:往雾里走。她把那点酸意咽回去,点了点头,道:走。
      苏苕抬头,望着他,眼底的水光,终于化成泪,落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踏进河湾对岸那一片缥缈的雾里。
      雾很凉,像水,又像绸,一踏进去,身后的河湾、芦苇、月光,就都淡了。苏苕攥着方希文的手,一步一步走得稳。她想着,这雾径她一个人走了千年,今夜的步子,却格外踏实。她忽然开口:方希文。她说:等出了这片雾,我有话跟你说。他说:什么话?她说:等出了雾再说。她说着,悄悄把引魂吏的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你替人背了一千年的账,也该有人,替你开一回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第 15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