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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伤卧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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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往北走了五日。第五日傍晚,苏苕走不动了。本源损耗的旧伤,加上荒祠、废窑两役的伤,一齐发作起来。她先是觉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接着是腿软,扶着青蘅的手,一步一步地挪,挪到一处渡口,便再也站不住,顺着渡口的木桩,滑坐下去。青蘅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厉害。青蘅没有慌,只四下去寻,寻到一只泊在苇丛里的小舟,把苏苕扶上舟去,又寻了几把干苇叶,铺在舟底,让她躺下。舟是旧舟,船帮上生着青苔,桨也断了一根;可舟能行,水能载人。青蘅便用那半根桨,一下一下,划着舟,顺着江水,往北去。
昏沉里,她又梦见了钱塘东。梦里的江堤,还是千年前的样子:凌霄盛放,月上半空。方希文站在堤上,背对着她,一身褐衣。她想喊他,嗓子里却发不出声。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她,张了张嘴,可风太大了,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她急得往前跑,跑了几步,脚下是空的——堤断了,她直直往下坠。她猛地惊醒,出了一身的汗。舟还在晃,水还在响,青蘅还在舟头坐着,背对着她,像一尊剪影。她想着,原来做梦,也是这样累的。她闭上眼,不敢再睡,只数着江水的声音,一声,两声,数到天蒙蒙亮。
苏苕烧了一夜。那一夜,她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只觉着身下的舟在摇,水声在耳边,有人替她敷着额头。她睁开眼,看见青蘅坐在舟头,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一把苇叶,一下一下地替她扇风。月光照在青蘅的肩上,照见她肩头那一片焦黑的伤。苏苕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里却干得发不出声。青蘅像是听见了什么,回过头,看见她睁着眼,道:醒了?苏苕点点头。青蘅从怀里摸出一只水囊,凑到她嘴边,道:喝点水。苏苕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才觉着嗓子里有了活气。她道:这是哪儿?青蘅道:江上。她道:往北?青蘅道:往北。她想着,往北,就好。
第二日,烧退了一些。苏苕靠在舟帮上,看着两岸的芦苇往后掠去。江水是浑的,泛着黄,一路向北,江面越来越宽。她想着,她活了千年,走过多少路,可没有一回,是这样躺在一只破舟上,由人划着往北走。她侧过头,看着青蘅。青蘅坐在舟尾,那半根桨横在膝上,脸上带着倦意,却一直睁着眼。苏苕道:你歇一歇,我看着。青蘅道:你看什么?你又不会划桨。苏苕道:我会。她撑起半边身子,想要去接桨,牵动背上的伤,疼得她闷哼一声。青蘅伸手,把她按回去,道:躺着。你病着,别添乱。苏苕被她按回苇叶堆里,躺着,忽然觉着,自己像是被当成孩子照顾了。
夜里,舟泊在一处背风的江湾。青蘅生了堆小火,火上煨着两条小鱼,是傍晚从江里捞的。鱼小,没什么肉,可烤熟了,香气顺着风飘过来。苏苕靠着一捆苇叶,接过一条鱼,小口小口地吃。她想着,她这一千年,吃过山珍海味,也吃过观音土;可这一条指头长的小鱼,竟叫她觉着,人间烟火,也不过如此。她吃完,把鱼骨投进火里,看着火光,没有说话。青蘅道:吃饱了,就睡。苏苕道:睡不着。青蘅道:那说说话。苏苕道:说什么?青蘅道:说你的事。你追了他一千年,你知道他几世的事,可你自己,我竟没听你好好说过。苏苕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有什么好说的。青蘅道:你从哪里来,总得有个头。
苏苕想了很久,道:我是钱塘江堤上的一株凌霄。青蘅道:我知道你是凌霄。我问的是,你修了多少年。苏苕道: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堤上还没有桥,江水比现在宽,岸边的芦苇,比现在密。有一年,一个读书人路过江堤,在我根下坐了一夜。他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我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有了心。青蘅道:那就是方希文?苏苕道:是第一世的他。
青蘅道:你们是怎么说上话的?苏苕道:他问我,一个人看江,闷不闷。我那时还不会说话,便抖了一朵花,落在他书页上。他捡起来,夹进书里,说:多谢花娘。青蘅听着,道:后来呢?苏苕道:后来,我就学会了化形。再后来,他走了。
青蘅道:走了?苏苕道:边关打仗,官府征募,他应征去了。我等他回来,等来的,是他死在边关的消息。她说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青蘅道:那你后来,是怎么找的他?苏苕道:我去了轮回司。青蘅道:草木之灵,不入轮回。你怎么进去的?苏苕道:我锁了魂。我把千年本源,抽了大半,锁住他那一缕残魂,也锁住我自己。青蘅道:你疯了。苏苕道:我没疯。我若疯了,便不会记得,还有一个人,在轮回里等我。
她道:我踏雾上了玄殿,引魂吏端坐在案后,掌中托着一只铜罗盘。他说,草木之灵,不入轮回;你来了,便是要破例。我说,我要寻一个人。他说,罗盘错位,你寻不到的。我说,错位了,也要寻。他看了我很久,从案上推过一角黄纸来,说:帛归故人,冤还天日。你若要破这局,便带着这角纸来。她说着,道:那时我不懂;如今我懂了,他从那时起,就知道这盘底下,压着别人的冤。
青蘅沉默了很久,道:所以你锁魂入轮回,追了他一千年。苏苕道:是。青蘅道:你可知,你锁魂那日,轮回司的罗盘,就开始偏了。苏苕道:我知道。司罚使说,是我执念太重,扰了罗盘。青蘅道:你信了?苏苕道:我信了九百年。青蘅道:那剩下的一百年呢?苏苕道:剩下的一百年,我遇见了你。你劝我放下执念,说罗盘歪了,怎么追都是错的。我听不进去。可后来,引魂吏也对我说,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苏苕看着青蘅,道:青蘅,你和引魂吏,是不是都知道些什么?
青蘅没有立刻答话。她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蹿了蹿,又稳下来。她道:苕娘,你可知,我为什么一直劝你放下执念?苏苕道:你说,执念是毒,会熬干我。青蘅道:是,也不是。她顿了顿,道:我见过罗盘歪掉的样子。那不是你一个人能造成的。苏苕心头一跳,道:你说什么?青蘅道:许多年前,我还是野地里一棵青蘅的时候,见过一个穿白衣的人,跪在轮回司的玄殿外,跪了三天三夜。苏苕道:白衣?青蘅道:白衣。那人求司里,还一个人清白。司里没有应。那人便没有走,跪了三天,又跪了三天。后来,玄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位吏,只说了两个字:走吧。那人没有走。那人说:你们不还他清白,我便在这罗盘底下,住到你们还为止。
苏苕屏住呼吸,道:后来呢?青蘅道:后来,那人就真的住下了。不是住在司里,是住在罗盘底下。一缕冤魂,缠在罗盘的盘针上,缠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罗盘的针,从那时起,就再没有正过。苏苕道:那……那与我有什么关系?青蘅道:你锁魂那日,正是那冤魂缠盘最重的时候。你的执念撞上去,两股力绞在一处,罗盘便彻底歪了。苏苕想着,原来如此。她想着,她一直以为,是她一个人,把罗盘压歪了;原来,她只是撞上了一根早就歪了的针。她想着,那白衣人是谁?那冤魂,又是谁的冤?
青蘅道:那人穿白衣,求的是一桩旧案的清白。苏苕道:那白衣人,是男是女?青蘅道:看不清。我记得,那人跪在殿外时,天正落雨,白衣湿透了,贴在背上,显出很瘦的肩。苏苕道:那人替谁求的?青蘅道:不知道。只听那人喊过一声名字,隔着雨,听不真切,像是两个字,又像是三个字。苏苕道:喊的是谁?青蘅道:大约是卷宗里压着的那个人。那人求的,就是还他一个清白。苏苕道:那司里呢?青蘅道:司里始终没有应。那人跪了六日,第七日清晨,玄殿的门再开时,殿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罗盘的针,从那一天起,再没有正过。苏苕想着,那白衣人,是跪到第七日,把自己跪成了一缕冤魂。她想着,那得是多重的冤,才叫一个人,连轮回都不肯去了。
青蘅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白衣人求的,是一桩压在轮回司卷宗底下的旧案;锁了几百年,司里不许人翻。青蘅看着苏苕,道:苕娘,你要翻的,就是这一桩。苏苕道:你怎么知道?青蘅道:你包袱里那角纸,我见过。帛归故人,冤还天日——那是引魂吏的字。引魂吏闭殿三年,等的就是持这角纸来翻案的人。苏苕道:引魂吏他……青蘅道:引魂吏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角纸,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苕娘,你拿着它,便已经是卷宗里那桩案,认下的人了。
苏苕低下头,看着火,看了很久。她想着,她追了一千年,一直以为,错的是她;如今才知道,她撞上的,是一根早被人压歪的针。她想着,那白衣人的冤,缠了罗盘几百年;她的相思,只是在那歪了的针上,又加了一把力。她想着,她这一千年的错位,原来一半是撞上了旁人的冤;要破这一局,她自己的执念,只是其中一扣。她抬起头,道:青蘅,那白衣人,还在罗盘底下么?青蘅道:在。几百年了,没有走。苏苕道:那冤魂,还缠着盘针么?青蘅道:缠着。你每追一世,它便跟着震一世的罗盘。苏苕道:我要去见它。青蘅道:它未必肯见你。苏苕道:它不肯见我,我便等它肯。我等了千年,不怕再等。
火快熄了。青蘅又添了一根柴,道:苕娘,你可想好了?见那冤魂,便是要接那桩旧案;接了旧案,轮回司里,便没有你的退路了。苏苕道:我早就没有退路了。她从包袱里,摸出那角纸,就着火光,看着纸上那八个字。帛归故人,冤还天日。
她想着,故人,大约就是那白衣人替谁求的;天日,大约就是那桩压了几百年的冤。她想着,这一千年,她追的是一段姻缘;如今才明白,那姻缘底下,还压着一桩公案。她把角纸收回怀里,道:青蘅,明日,我们便寻那冤魂。青蘅看着她,道:你决定了?苏苕道:决定了。她说着,忽然笑了笑,道:横竖我这一千年,都在追一个人;如今多追一个冤魂,也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