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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青蘅断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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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背上挨了铁索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在她脊梁上浇了一勺滚油;臂上的旧伤又迸开,血顺着手肘滴进江水,又很快散开。她伏在舟里,把小舟划成一条直线,不敢靠岸,也不敢停。江上有雾,雾里偶尔有青灯的光,一晃而过,她便把身子伏得更低,屏住呼吸,直到那光远去了,才敢喘一口气。她想着,司罚使的罗网,果然铺得比江还宽。她划到后半夜,手臂再也抬不起来,便任由小舟顺水漂着。她躺在舟底,望着天,天上没有星,只有一层压得很低的云。她想着,她欠青蘅一条命。
天亮的时候,小舟搁在一片芦苇荡边。她挣扎着上岸,两腿发软,跪在苇丛里,喘了很久。水汽从江面漫上来,裹着苇叶的清香。她伏着,一动不动,听岸上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听见远远有人说话:这一带都搜过了,没有。另一个声音道:再往北搜十里。
她伏到日头偏西,确认四下再无动静,才敢坐起来。她解开包袱,一样一样摸过:竹简在,旧帛在,画轴在,角纸在。角纸上的光已经暗了,只剩一点余温,贴在她掌心,像一个人刚松开的手。她长出一口气,把包袱重新系好。她想着,东西都在,她还在,青蘅的命,她记着。
她检视完包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烂了几处,背上、臂上,都是血。她寻了一处水洼,蹲下去,掬一捧水,把脸上的泥和血洗了。水里的倒影,还是一张年轻的脸,眉是眉,眼是眼,只是眼底的倦意,藏也藏不住。她想着,她活了一千年,这张脸没有老过;可这一夜,她觉着,自己像是老了一百年。她把水泼掉,坐回苇丛里。
她想着,方希文这会儿,大约正在钱塘东的堤上,看着江图,喝着他那壶凉茶。他大约不知道,昨夜有人在废窑里,与整个轮回司对峙了一场;为的,不过是他在钱塘东,能安安稳稳地守他的堤。她想着,也好;他不知道,便少一分担心。她把这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往北走。
她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日头一落,她便起身,沿着芦苇荡的边缘,往北走。她走得慢,背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她寻了一处更密的苇丛,钻进去,用苇叶把自己盖住,只露一双眼睛,看着外头的江面。夜里,她听见有阴差的青灯从江上过,听见铁索的声响,听见有人低声说着什么花妖,什么逆命。她屏着气,一动不动。她想着,她这一千年,躲过多少追杀;可没有一回,像如今这样,连一只蚊虫落在她脸上,她都不敢抬手去赶。
第二日,她在苇丛里藏了一天。白日里,她靠着苇杆,闭着眼,不敢真睡,只眯着。她想着青蘅,想着青蘅说过的话。青蘅说,执念是毒,会熬干她;青蘅说,草木之灵,最忌欠情。可昨夜,那毒,是青蘅替她挡的;那情,也是青蘅替她欠的。她想着,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等,一个人在追;如今才知道,青蘅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提着灯。她想着,这一役,她是真的怕了——破这一局,远比她想的艰难,难到要拿朋友的命去填。
她想着,她不能再连累任何人。可她转念一想,青蘅已经牵连进来了;引魂吏也早就在等她;连方希文,都是因她,才被罗盘错位拖了一千年。她想着,这一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的局。她一个人逃,逃不掉;她一个人翻案,也翻不动。她需要帮手,需要退路,需要知道那页卷宗里,到底压着什么。她想着,她要快些养好伤,快些想清楚,快些走进轮回司去。她把这些念头,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开,摆到月亮升起,才靠着苇杆,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夜里,她实在撑不住了,靠着苇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梦见钱塘东的江堤,梦见方希文站在堤上,向她伸出手。她伸手去够,够不到。她急得想喊,可嗓子里像是塞了棉花。她又梦见废窑,梦见青蘅张着双臂,拦在一群阴差面前,青色的屏障,一寸一寸地裂开。她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月亮升起来了,芦苇荡里静得出奇。她忽然听见,苇丛外,有人轻轻拨开苇叶的声音。她心头一紧,伸手摸向包袱。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低低地道:苕娘,是我。
她拨开苇叶时,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来的是阴差,她就跳进江里;是司罚使,她就跟他走,只求他放过青蘅。可那声音,是青蘅的。她想着,青蘅是怎么寻来的?她本源快尽了,灵息断断续续,可草木与草木之间,总有旁人听不见的话。青蘅大约是循着那点断线的灵息,一路找过来的。她看着青蘅浑身是伤的样子,想着,这一路,她怕是走了很久,爬了很久。她想着,青蘅的命,是拿自己的命换的;她欠她的,还不清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苏苕的手,僵在半空。她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苇丛外站着一个人——瘦,浑身是伤,衣裳烂成了一条一条,脸上糊着泥和血,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认得的。青蘅。苏苕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先下来了。她扑上去,想抱住她,又怕弄疼她,只扶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着。
青蘅被她看得不自在,道:看什么,我又没死。苏苕道:你……你怎么出来的?青蘅道:你走了以后,他收了手。她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苏苕道:他收了手?青蘅道:嗯。他看着那角纸的光,变了脸色,说:青蘅,你今日的账,我记下了。说完,他就带着阴差走了。
苏苕怔了很久。她想着,司罚使走了?那个要镇杀她的司罚使,因为一页角纸的光,就这样走了?她低头,看着包袱里那角纸,纸上那行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觉着,那光还在。她想着,引魂吏这盏灯,隔着千里,到底替她挡下了一劫。她扶着青蘅坐下,撕下自己的衣襟,替她裹伤。青蘅的伤比她重得多,肩头一片焦黑,后背也破了皮,渗着血。苏苕一边裹,一边掉眼泪。青蘅道:哭什么。苏苕道:你差点死了。青蘅道:差一点,就是没死。她说着,咳了两声,道:就是疼。苏苕道:疼就喊出来。青蘅道:喊出来,就不疼了么?她说着,自己倒笑了。
青蘅烧得最厉害的那一夜,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胡话。一会儿说,钱塘东的凌霄开了,开得满坡都是红的;一会儿说,有个书生,站在堤上,等了一夜;一会儿又说,别追了,追不上的,罗盘歪了,怎么追都是错的。苏苕听着,心里又酸又疼。她想着,青蘅陪她走了这一千年,看着她追,看着她错,看着她一次次来迟;青蘅嘴上说着执念是毒,心里却比谁都知道,她放不下。她替青蘅把额上的汗擦去,轻声道:青蘅,你说得对,罗盘是歪的;可我会把它,掰正回来。
她们在芦苇荡里,寻了一处背风的草棚,住了下来。草棚是渔人搭的,半塌着,顶上盖着干苇叶,勉强能遮雨。夜里,青蘅发起了热,烧得迷迷糊糊,拉着苏苕的手,说胡话。苏苕守着她,一夜没合眼,隔一会儿,便用凉水替她敷额头。她想着,从前都是青蘅劝她放下执念;如今她才知道,青蘅这朋友,是把她的执念,也当成了自己的事。她想着,青蘅修行了不知多少年,本可以清清净净,在野地里做一棵自在的草;可她偏要来蹚这一趟浑水。她想着,这份情,她记着;等翻完了案,她一定还。
天亮时,青蘅退了烧。她睁开眼,看见苏苕守在床边,眼里布满血丝,道:你守了一夜?苏苕道:你病了,我不守你,谁守你。青蘅沉默了一会儿,道:苕娘,这一役之后,你还要往北么?苏苕道:要。青蘅道:司罚使不会放过你。这一路上,他的罗网,会越来越密。苏苕道:我知道。青蘅道:你可想好了,往北的路,是一条死路。苏苕道:死路,我也要走。她说着,把包袱抱在怀里,道:我这一千年,就为这一件事。青蘅看着她,看了很久,道:好。那我和你一起走。苏苕道:你伤成这样……青蘅道:伤总会好。你一个人走不进去的;司罚使盯死了你。我有我的办法,能带你绕过他的眼线。苏苕道:你会被牵连的。青蘅道:已经牵连了。她说着,笑了笑,道:司罚使记了我的账,我总得把这账,用回本。
她们在草棚里住了三日。三日里,苏苕替青蘅换药,青蘅教她辨认江上阴差的巡哨:哪一盏灯是巡哨的,哪一盏灯是撒网的;哪一段水面,阴差过不去;哪一片滩涂,藏着草木的旧路。苏苕听得很认真,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她想着,她活了一千年,自以为认得阴司的路;可青蘅认得的,是草木的路——那是阴差的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她想着,这一役,她失去了一点本源,却换来了一个同伴,一条暗路。她想着,值了。
她们走了三日,走过了一片又一片的芦苇。有一日傍晚,她们在一处渡口的废棚里歇脚,苏苕靠着柱子,望着南边,望了很久。青蘅道:想他了?苏苕没有答话。青蘅道:想他,就等他翻了身,再回去。苏苕道:我不回去,他心里,怕是连我这个人,都没有。青蘅道:那你还守着他做什么?苏苕道:我守的不是他记不记得我。我守的,是他好好活着。青蘅听着,没有再说。她想着,她劝了苏苕一千年,也没劝动她一分;如今她不劝了。她只想着,往北的路还长,她陪着,走完它。
第三日夜里,她们收拾了草棚,沿着江,继续向北。苏苕的伤还没好全,走得慢;青蘅走在她身边,时不时扶她一把。她们走过一片又一片的芦苇,走过一个又一个渡口,专挑阴差的巡哨照不到的野路走。青蘅说,草木会替她们放哨:哪一丛草忽然低了头,便是前头有人来。苏苕听着,心里忽然觉着,这世上的草木,都在替她守着路。她想着,从前她是一个人,追了一千年;如今,她带着青蘅,带着引魂吏的灯,带着那一角纸上的光,往北走。她想着,这一回,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和她一起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