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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司罚现身, ...

  •   船行了一夜。天亮时,船在江心一处沙洲边靠了岸。船家说,沙洲上有座废窑,可以藏人。苏苕被青蘅扶着,走进废窑。窑里又暗又潮,顶上一线天光漏下来,照见满地碎砖。她靠着窑壁坐下,解开包袱,把四样东西又摸了一遍:竹简在,旧帛在,画轴在,角纸在。她长出一口气,才觉着浑身都软了。青蘅在窑口守着,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道:这一带没有阴差的气味,你歇一歇。苏苕道:你呢?青蘅道:我不累。她说这话时,脸色却不大好,肩头被青灯燎过的地方,衣裳烧焦了一片,底下露出红红的皮肉。苏苕看见了,心里一紧,道:你的伤。青蘅道:皮外伤,养两日就好。她说着,把陶瓶丢给她:倒是你,本源快尽了,这一路,不能再动术法。
      苏苕靠着窑壁,闭着眼,却睡不着。她想着,青蘅说过,执念是毒,会熬干她;如今她信了。可她又想着,若没有这点毒吊着,她早在一百年前,就散在风里了。她睁开眼,看着青蘅的侧影,道:你怎么寻来的?青蘅道:你的灵息。你的本源快尽了,灵息像断线一样,断断续续的,反倒好寻。她道:你寻了我多久?青蘅道:从你出钱塘东,我就在寻。她心里一酸,道:你一直在跟着我?青蘅道:没有跟。是司罚使追你,动静太大,草木都传话。她道:草木传话?青蘅道:你也是草木,你忘了?凌霄花一折,满山的草木都知道。她听着,忽然说不出话来。
      苏苕在废窑里歇了半日。半日里,她做了许多梦:梦见钱塘东的江堤,梦见渡口的柳树,梦见方希文站在堤上,向她招手,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她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青蘅道:做噩梦了?她道:没有。她想了想,又改口道:梦见他了。青蘅道:方希文?她点点头。青蘅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为他熬了千年,他还不知道你是谁。苏苕道:他早晚会知道。青蘅道:他若知道了,又当如何?苏苕道:我不知道。可她心里想着,她只要他活着,安稳地活着;她认不认得他,其实不打紧。她把这念头咽下去,没有说出口。
      她想起第一次见引魂吏的时候。那是许多年前,她孤身赴司,踏着雾走上玄殿的石阶。殿里烛火幽幽,引魂吏端坐在案后,掌中托着一只铜罗盘,罗盘上的针,静静地指着她的方向。他抬眼看了她很久,说:草木之灵,不入轮回。你来了,便是要破例。后来,他把案上一角黄纸推给她,道:帛归故人,冤还天日。破局之时,这角纸自会来寻你。她那时不懂这句话,只把纸收进怀里;如今想来,引魂吏从那时起,就在等这一日了。
      日头偏西时,船家回来送了一回饭食,是两个糙饼,一壶水。船家放下东西,压着斗笠,道:二位,吃了就走吧。这一带,不太平。青蘅道:怎么了?船家道:今日晌午,渡口来了一队穿皂衣的,见人就问,问一个独行的女人。苏苕握着糙饼的手,顿住了。船家道:听说是拿了什么榜文,画着花的。青蘅看了苏苕一眼,道:知道了。谢过船家。船家走了。苏苕把糙饼放下,道:他们追得这样紧,怕是不肯放我过江北了。青蘅道:那就不过。苏苕道:不过,怎么翻案?青蘅道:翻案的事,从长计议。苏苕摇头,道:我本源快尽了,等不得了。她说着,忽然觉着,包袱里那角纸,发烫起来。
      她心头一跳,伸手摸进包袱,把那角纸取出来。角纸上的墨迹,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却微微泛着光,像有人在纸的另一头,点了一盏灯。苏苕看着那角纸,道:是引魂吏。青蘅凑过来,道:引魂吏?司里不是说,他闭殿三年,不见人么?苏苕道:他闭殿,可他的纸,还活着。她想着,帛归故人,冤还天日——这角纸,原是引魂吏写给她的信物;信物若是有动静,便是他在那头,等到了什么。
      她把角纸举到天光下,纸上的光,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呼吸。她想着,引魂吏在等她。她等了一千年,等一个真相;引魂吏等了三年,等一个翻案的人。她攥紧角纸,道:我们今夜,就过江。
      就在这时,窑外传来一个声音:过江?你们过不去了。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窑的天光都暗了一暗。青蘅霍地起身,挡在窑口。苏苕循声望去,废窑的断墙外,站着一道青影。司罚使负着手,一步一步,走进窑来。
      他看了看青蘅,又看了看苏苕,道:青蘅,你也是草木之灵,修行不易,何苦为一个逆命之人,搭上自己。青蘅道:她是我朋友。司罚使道:朋友?草木之灵,最忌牵绊。你今日为她挡这一回,可知自己来日,要在司里的功簿上,记几笔?青蘅道:记几笔都行。司罚使摇了摇头,道:痴。他转向苏苕,道:苏苕,你可知,我为何亲自来?苏苕道:为了杀我。司罚使道:为了一样东西。你包袱里那角纸,是引魂吏的信物。引魂吏闭殿三年,等的就是它。他伸出手,道:把角纸给我。苏苕退了一步,道:不给。
      司罚使看着她,道:苏苕,你逆命重生,已是重罪;又携带百世记忆入世,扰了轮回的次序;如今连引魂吏的信物,你也敢私藏。今日,我便以逆命扰序之罪,将你当场镇杀。他说着,抬起手。窑里的天光,忽然凝住,像一池冻住的水。苏苕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头顶压下来,压得她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下去。她咬着牙,撑住。青蘅抢上前,拦在两人中间,道:司罚使,你要杀她,先杀我。司罚使道:青蘅,你让开。青蘅道:不让。司罚使的手,顿了一顿。他道:你以为,我不敢连你一起镇杀么?
      司罚使的脸色,沉下来。他道:你执迷不悟。他抬了抬手,窑口忽然涌进一片青烟,烟里影影绰绰,站着许多阴差。铁索声哗啦啦地响,青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司罚使道:苏苕,最后问你一次:角纸,给还是不给?苏苕把角纸攥在掌心,道:不给。司罚使道:那就怪不得我了。他一声令下,阴差如潮水一般涌上来。苏苕把包袱往青蘅怀里一塞,道:走。青蘅却不肯走,反手把包袱又塞回她怀里,道:你带着它,往北走;这里,我来挡。苏苕道:青蘅!青蘅道:你说过,我劝你放下执念,你不肯听;今日,你听我一回。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稳当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苏苕没有听她的。她反手,把青蘅往身后一推,自己迎着那一片阴差,站了出去。她想着,青蘅为她挡过一回了,够了;这一回,换她来挡。她以残存的本源,勉强撑起一道微光,挡住第一波铁索。铁索破光而入,抽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血从嘴角溢出来。她伏在满是碎砖的地上,想着,这一回,怕是真逃不掉了。可她手里,还攥着那角纸——攥着角纸,她就还欠着方希文一句实话,欠着引魂吏一个交代。她想着,她还不能死。
      司罚使踏前一步,道:角纸,给我。苏苕把角纸死死攥在掌心,道:不给。司罚使道:那就带着你的执念,一起镇杀。他举起手,掌心的青气凝成一团,窑里的天光,都暗了下来。苏苕闭上眼,心里念着方希文的名字。就在这时,包袱里那角纸,骤然亮了起来——亮得像一轮满月,照得废窑一片通明。司罚使的手,顿在半空。他盯着那道光,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道:引魂吏……你竟敢。那道光里,隐隐浮现一行字:帛归故人,冤还天日。苏苕伏在地上,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着,引魂吏隔着千里,替她点了一盏灯。
      角纸的光,越来越盛,把满窑的青烟,压得四散。阴差们提着青灯,齐齐退了一步,像是被那光灼了眼睛。
      苏苕撑着半边身子,一点一点,往窑口爬。她想着,灯还亮着,人就还有路。她爬了没两步,一只手忽然从窑口伸进来,扶住了她。是青蘅。她不知何时绕到了窑后,一身草屑,肩头的伤还渗着血。她道:走。苏苕道:青蘅,你……青蘅道:别说话。她抬手,把最后一点本源,凝成一道青色的屏障,横在窑口。司罚使道:青蘅,你敢。青蘅道:我敢。她回头,看着苏苕,道:苕娘,往北,别回头。这道屏障,挡不了他多久。苏苕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青蘅道:哭什么。你欠我一条命,等我活着回来,你再还。苏苕含泪点头,抱起包袱,转身往窑后跑。
      那道光,也照见了苏苕自己。她伏在地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长,长到像是站起来了。她想着,她活了一千年,影子从没有这样长过;像是这一千年,都叠在一个影子里。她撑着手臂,借那一点光,慢慢地坐起来。角纸的光拢在她周身,暖暖的,像有人握着她的手。她想着,引魂吏这一盏灯,替她挡住的,不只是司罚使的手,还有她自己快要塌下去的念头。
      她跑过乱石滩,跑过一片蒿草,跑到江边,看见一只小舟泊在水边。她跳上舟,一篙点开,舟便离了岸。她划了没几篙,身后废窑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青色的屏障,碎了。她手一抖,差点握不住篙。
      她拼了命地划,划到江心,回头看时,废窑的方向青烟滚滚,一道青光,忽明忽灭,像一盏将灭的灯。她想着,那是青蘅的本源之光。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想着,她不能回去;她回去了,青蘅便白挡了。她把船头调向北方,一下,一下,继续划,划到看不见废窑,才伏在舟上,放声哭了一场。
      她哭完了,擦干眼泪,坐直了身子。她想着,这一役,她欠了青蘅一条命,欠了引魂吏一盏灯;她还活着,全是因为有人替她挡着。她想着,破这一局,远比她想的难——难到要拿朋友的命去填。可她想着,正因为这样难,她才更不能回头。
      她低头,看着包袱里那角纸,纸上那行字,还在微微发光。她想着,帛归故人,冤还天日。故人是谁,冤是哪一桩,她总有一天,要问个明白。她把角纸收好,把小舟的船头,对准北方的江雾。她想着,轮回司,她非去不可;那页卷宗,她非翻不可。哪怕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她也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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