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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荒祠夜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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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的路,走了三日。臂上的伤,布条换过三回,血终于止了,只在夜里发疼,疼得她睡不着。她沿着江走,白天混在渡口的人群里,夜里宿在破庙、土地祠、山民的柴房。这一日黄昏,她走进一处荒祠。祠在江湾的坡上,门板塌了半扇,神像倒了半截,供案上积着陈灰。她关上门,把包袱解下来,一样一样摸过:竹简在,旧帛在,画轴在,角纸在。
她长出一口气,靠着供案坐下,闭着眼,想着引魂吏那句话——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她想着,她这一千年,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执念扰乱了罗盘;如今才知道,盘底还压着一页卷宗,压着一桩旧案。她想着,那桩旧案,到底牵连着什么,引魂吏不肯说,司罚使也讳莫如深;她只能自己往北,去司里问个明白。
荒祠里很静。虫声在檐外响着,一近一远,像是活人的喘息。她拨开香炉里的陈灰,见灰底下压着几片黄纸,纸上字迹模糊,依稀是前朝人求雨的祷文。她想着,这祠供的,大约是哪一位江神;求雨的人跪在这里,一跪就是多少年。她把祷文捡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她想着,求雨的人,如今多半已经投胎,不知换了几世,不知还记不记得这祠。她想着,草木之灵最懂等待,可凡人的等待,比她短得多,也急得多。她把这念头压下去,靠着供案,闭眼歇息。
她睡不踏实。闭着眼,眼前全是钱塘东的灯火:方家老宅檐下那盏常亮的灯,渡口那棵柳树,柳树下望北出神的那个身影。她想着,他这会儿大约还在堤上,伏在灯下看他的江图;他大约不知道,有个女人,正往北走,正替他背着一千年的旧债。她想着,青蘅劝过她多少回,说执念是毒,会熬干她;可青蘅不明白,有些毒,是她自己愿意中的。她把那盏灯的亮光,在心里存了又存,才勉强阖上眼。
夜半,她忽然醒了。不是风声惊醒的,是静——荒祠外的虫声,断了一瞬,又响起来,却响得怯怯的,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她屏住呼吸,侧耳听去。檐外的野草在动,不是风的方向。她慢慢地摸到供案边,把包袱系紧,斜挎在肩上。她想着,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她逃了三天,逃了六十里,以为过了这道江湾便能松一口气;如今才知道,罗网一直在收,只是还没收到她身上。她攥紧包袱带子,听见祠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下来。
祠门被人一脚踢开。门外站着三个穿皂衣的阴差,中间那个持着铁索,两边的提着青灯。青灯照在人脸上,绿莹莹的,像水底的苔。持索的那个走上前,道:逆命花妖,果然在此。司罚大人料得不差,你走水路,走不出这道江湾。苏苕站起身来,看着他们,道:只有你们三个?持索的道:三个,够拿你了。她道:司罚使呢?持索的道:大人有令,先拿了你,再问你的罪。她听了,心里反倒定了一些——司罚使没来,来的只是部下;部下有部下的打法,她认得。
她退到神像后,把自己藏进香案的阴影里。她知道阴差的规矩:铁索锁魂,青灯照影,灯影落定,魂便无所遁形。持索阴差不耐,铁索一抖,直取她咽喉;她侧身避开,就势抓起供案上一把陈灰,扬手撒出。阴差本无实体,不怕灰,可这灰里掺着香火,那是凡人百年供奉的愿力,最克阴司的法器。灰扑到脸上,三个阴差齐齐一滞。她趁这一瞬,翻身跃上供案,从梁上荡过,落在祠门口。她想着,这些手段,糊弄不了他们太久;可多糊弄一刻,就多一刻生机。
她贴着神像的底座,一寸一寸地挪,青光照不到的地方,便是她的活路。她想着,她这一千年,躲过多少阴差:躲过司罚使的罗网,躲过轮回司的缉令,躲过荒野里猎妖人的符阵;可没有一回,是这样狼狈的——妖力尽散,本源将尽,只能靠一身皮肉和千年见识,在这荒祠里与人周旋。她想着,若是在从前,她轻轻一拂,便能叫这三个阴差退避三舍;如今却要咬着牙,把每一口气都省着用。她想着,也好;省着用,便还活着。
第三个阴差动了,提灯一翻,青光暴涨,照住她半边身子。灯影落定,她的影子在墙上一寸一寸地凝实。她心头一凛——灯影定魂,果然不是虚言。被照住的半边身子,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也动不得。她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影子上那层青光裂开一道缝。她趁隙掠出祠门,脚下却被门槛外的草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臂上旧伤迸开,血顺着袖口滴下来。她滚身站起,不退反进,往祠后的断墙跑。三个阴差追出来,青灯晃晃荡荡,照得满坡的草都成了青色。
她跑到断墙边,忽然停住,回头道:三位,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持索的怔了一下。她道:这是求雨祠,压着凡人百年的愿。你们的灯照过这里,欠着这一祠的愿,回了司里,功簿上要记一笔的。提灯的那个,手顿住了。她想着,她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可阴差最重功簿,这话能拖一时。
果然,三个阴差面面相觑,没有再进。她靠住断墙,喘了几口气,想着下一步——可就在这时,断墙外传来一声冷笑。那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心里。苏苕僵在原地。她认得这个声音。一道青影从夜色里走出来,负着手,面上的纹路深得像是刻的。司罚使道:苏苕,你逃了半夜,可曾想过,自己还能逃几时?
三个阴差收索退后,垂手而立。荒祠里的虫声,又怯怯地响起来。司罚使看着她,道:你倒是长进了,学会了拿香火气糊弄阴差。苏苕道:不敢。不过是以千年阅历,讨一条活路。司罚使道:千年阅历?你那点阅历,在轮回司面前,一文不值。他抬了抬手,青灯忽然齐齐熄灭,坡上的草伏下去,风声都停了。苏苕觉得,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她膝盖发软。她死死撑住,站直了身子。她想着,这才是司罚使;方才那三个阴差,不过是投石问路。
司罚使道:你可知罪?苏苕道:不知。司罚使道:你逆命重生,携带百世记忆入世,扰了轮回的次序;又插手人间因果,替人改命——这条条桩桩,哪一件不是罪?苏苕道:我护一个人,就是替人改命么?司罚使道:你护他,罗盘便偏一分。你可知,你护了他多少回,罗盘便偏了多少分?苏苕道:那罗盘若是不偏,我与他,又怎么会错了一千年?司罚使沉默了。过了很久,他道: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你知道了,只会更苦。苏苕道:我不怕苦。我这一千年,什么苦都吃过。司罚使看着她,道:你吃过什么苦?你只是等不到一个人。你可知,有人替你等的,比你更久。
苏苕心头一震。她想着,有人替我等的,比我更久——是谁?是引魂吏么?是盘底那页卷宗里压着的人么?她忽然想起引魂吏闭殿三年的传闻。司里人说,引魂吏自三年前封了殿门,不见司中同僚,也不理司中公务,只守着一盏灯,等一封旧信。她想着,引魂吏等的,是不是就是她包袱里那角纸?帛归故人,冤还天日——那角纸上的八个字,她念过多少遍,却从没想过,那故人是谁,那冤是哪一桩。她想着,若有人替她等了比她更久的人,大约就是引魂吏了。她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她张口想问,司罚使却不再说了。他一挥手,三个阴差重新提起青灯,铁索哗啦啦地抖开,从三面向她围拢。苏苕退到断墙边,退无可退。她想着,她逃不掉了。可她不能死在这里,盘底那页卷宗还压着,方希文还欠她一句实话。她攥紧包袱带子,指节发白。她想着,就算是死,她也要先问出那句话:那页卷宗里,白衣先祖的名字,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祠后的竹林里,忽然有人低声道:苕娘,趴下。那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可她听得清清楚楚。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往下一伏。一道青光贴着坡面掠过,把三个阴差扫得踉跄后退。青灯灭了两盏,剩下那盏,也晃得厉害。司罚使抬起头,望向竹林,道:青蘅。林子里没有人应,只有风。苏苕趁着这一瞬,滚下坡去,钻进了江湾边的苇丛。她听见身后,司罚使的声音传来: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她跟在青蘅身后,拨开苇叶,一步一踉跄。她想着,从前都是她渡别人:渡迷途的魂,渡落水的鬼,渡困在旧梦里不肯醒的人。如今轮到青蘅来渡她。她想着,青蘅说过,草木之灵,最忌欠情;欠了情,便有了牵绊,有了牵绊,便不得自在。可青蘅今夜这一挡,是把千年的自在,都押给她了。她低下头,道:谢了。青蘅没有回头,道:谢什么。你我再不相见,我这一千年,才算白过。她听着,鼻子一酸,没有再说话。
她上了船,船家是个把斗笠压得很低的老者,也不多问,只把篙一点,船便离了岸。她靠着船舷坐下,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打颤,臂上那道伤,血又渗了出来,把布条染得通红。青蘅从怀里摸出一只陶瓶,倒出些药粉,替她重新裹伤。药粉落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青蘅道:疼就喊出来。她道:喊出来,就不疼了么?青蘅道:喊出来,心里好受些。她闭上眼,没有喊。她想着,这一夜的事,她要记着;记着荒祠,记着青灯,记着司罚使那句有人替你等的——记着,才有往后的路。
她伏在苇丛里,一动不动,听着坡上的动静。青灯重新亮起来,脚步声乱了一阵,又渐渐远了。
她没有立刻走,她想着,青蘅还在坡上。过了很久,苇丛边有人轻轻拨开苇叶,道:走。她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沾着草屑,衣裳被青灯燎焦了一片。青蘅道:你的伤,得找个地方处置;前面有条船,我认得船家。她看着青蘅,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想着,这个劝她放下执念、说她痴的旧友,到底还是来了。她点点头,跟着青蘅,往苇丛深处去。身后,荒祠的坡上,夜色重新合拢。她想着,她逃出来了;可她也明白了,破这一局,远不是她一个人往北走,就能走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