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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司罚逼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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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还是被找到了。汛期刚过,她在钱塘东住了将近一年,痕迹终于露了出来。那一日傍晚,她正从堤上回来,忽然觉着,街角的燕子,惊飞了一片。她站住,回头——巷子那头,站着一道青影。司罚使,来了。他一身青衣,负手而立,面上的纹路深得像是刻的,一双眼睛,直直落在她身上:苏苕,你逆命重生,擅动天机,以妖力插手人间因果——事到如今,还想躲到几时?她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觉着,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落在她的心上。
她心里一沉,反而平静下来。她想着,该来的,总归要来;她等这一日,其实等了好些年了。她看了看四周——街上还有挑担的,还有收摊的,还有嬉闹的孩子。她想着,不能在这里动手。她道:这里人多,你我不怕,他们怕。司罚使看了她一眼,道:你倒还顾着别人。她道:你要抓我,我跟你走;换个地方。司罚使没有动,半晌,道:城外,江滩。她道:好。她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城外走,心里把包袱里的东西,又默数了一遍:竹简,旧帛,画轴,角纸。
她想着,这一走,竟没有来得及再看方希文一眼。她想着,他这会儿大约正在堤上,丈量着今秋的堤面;他大约不知道,有个女人,正跟着一个穿青衣的官差,往城外去。她想着,也好;他不知道,便少一分担惊受怕。她跟着司罚使,走过渡口,走过柳树,走过她站了一年的街角,一步一步,往江滩去。
往城外走的路上,她盘算着退路。她想着,江滩空旷,没有遮挡,硬拼她拼不过;她唯一的指望,是那一千年的底子——她见过太多阵仗,知道阴差合围,总有缝隙。她又想着,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能丢;那是翻案的凭据,也是引魂吏闭殿三年等的东西。她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宁可用命去换那包袱北去。经过渡口的时候,她看见那棵柳树——方希文望北出神的地方。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她想着,他若知道,她今夜要在江滩上跟司罚使拼命,不知会不会觉着,那个在暗处看他的人,是个疯子。
走到江滩上,四下无人,只有江水,只有风。司罚使转过身来,道:你可知罪?她道:不知。司罚使道:你执念不消,强留轮回,已是大罪;又逆命重生,携带百世记忆入世,罪加一等;如今又插手人间因果,替人改命——你这一千年,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她道:我没有替人改命。我不过是,看不得好人受冤。司罚使道:那堤上的小吏,可是好人?你可知,你护他一回,轮回罗盘,便偏一分。她心头一凛。她想着,原来如此。
她追问司罚使:那桩旧案,白衣先祖到底是谁?司罚使道:一桩陈年旧账,你不必知道。她道:陈年旧账,也总该有个名姓。司罚使道: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她道:我至少知道,我这一千年的错位,是替谁还的债。司罚使没有答话,只看着她,看了很久,才道:有些债,欠的人自己都忘了;你还了,也没有人记你的好。她道:我不求人记。她想着,她求的,不过是让那罗盘,转回正位。
她想着,她护方希文,罗盘便偏——怪不得,千年来她次次错位;怪不得,引魂吏说,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她抬起头,道:我护他,罗盘就偏;那罗盘若是正的,当初,又怎么会让我与他错了一千年?司罚使道:罗盘正不正,不是你说了算。她道:那是谁说了算?是你们这些坐在司里、翻着一本旧账的吏么?司罚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道:你这话,若是叫司里听见,连引魂吏,也要陪你受牵连。她道:他早就在受牵连了。司罚使的眉头,微微一跳。她道:盘底那页卷宗,你们锁了多久?那卷宗里写的冤,你们可曾正眼看过一眼?司罚使沉默了很久,才道:那不是你该问的事。
没有再多的话了。司罚使一挥手,阴差如潮,从江滩两侧合拢过来。她退到水边,把包袱紧了紧——包袱里有竹简,有旧帛,有画轴,有角纸;那是她翻案的凭据,不能丢。她道:我可以跟你们走;但这包袱里的东西,要先送到轮回司,交到引魂吏手里。司罚使道:你如今,没有资格讲条件。她道:那就打吧。她把包袱斜挎在肩上,系紧了带子,迎着那一片青影,站直了身子。
混战里,她忽然想起引魂吏说过的话: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她想着,她这一千年,一直以为,错的是她;如今才知道,盘底那页卷宗里,还压着一桩旧案。她想着,她若死在这里,那桩旧案,便再没有人去翻;白衣先祖的冤,便永世压在盘底。她想着,她不能死。她不是为了自己活;她是为了那一页卷宗,为了盘底那句冤还天日。
她以残存的本源,撑起一道灵光,挡住了第一波阴差。灵光薄得很,像纸糊的灯,风一吹就要破。她的妖力,早在第七世就散了七八成;如今这点本源,是从命里硬抠出来的,用一分,便少一分。阴差一波一波地冲上来,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她一步一步地退,退到江边,鞋已经湿了。第一道阴差的钩子,从她肩头划过,她侧身避开,臂上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她一边挡,一边想,她还有话没有说,有账没有算,有一个人,还欠着一句实话。
灵光一灭再燃,她几乎站不住。她想着,她是凌霄花。凌霄花可以折,可以谢,可根不烂;藤断了,来年还抽新枝。她这样想着,忽然觉着,心里有什么东西,稳稳地立住了。她咬破指尖,把一滴血点在包袱角上——那包袱里,装着竹简、旧帛、画轴、角纸;她想着,这一滴血,算是她给那些东西,种下的一点根。她撑着那点根,又挡开一轮阴差。
不能死在钱塘东。她想着,方希文还在镇上;她若死在这里,司罚使清查这一带,告示贴满街巷,他会看见那张画着凌霄花的榜文,会知道逆命花妖四个字。他若知道,他这些年顺风顺水的堤,平安无事的命,是一个花妖在暗处护着——他这一世,还怎么安稳。他会不会整夜整夜地想,那个在暗处看他的人,到底是谁;会不会从此,连堤都巡得不安心。她想着,她可以输,但不能在这里输。
她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江堤月下,那个读书的少年,对她说:草木也有心。她想起,他请她看江的那个雨天;他站在堤上向众人道谢、说暗处有一双眼睛的那一日;他追出来喊她留步、把药包举在月光下的那个夜晚;他放在她门口的那把伞。她想着,她欠他一句实话,欠他一个名字,欠他一个交代——这些东西,都还没给。她咬着牙,把最后一点本源,凝成一道光,直直劈向司罚使。司罚使侧身避开;就在这一瞬,她拔身而起,贴着江面,冲了出去。
她冲出重围,沿着江岸跑出七八里,才在一处芦苇荡里停下来。她蹲在芦苇丛中,屏着气,看着一队阴差从江面掠过,衣袂带风,又远去。她伏到天快亮,确认四下再无动静,才从芦苇里出来。她浑身的泥,臂上的伤,血和泥黏在一起。她也不管,只把包袱解开,一样一样摸过去,确认都在,才靠着芦苇,慢慢坐下来,喘了很久。
她解开包袱,把画轴展开,借着月光,看那朵画上的凌霄。月光落在花上,像还认得她。她想着,方家老太爷画这花的时候,大约也在想:这花,到底是谁。她想着,等她翻完案,她要把这朵花,画完整;画在黄绢上,画在旧帛上,画给引魂吏看,也画给方希文看。她想着,到那时候,她欠他们的,便都还了。她想着,这花开了千年,还是认得她的模样。她小心翼翼,把画轴卷好,重新收进包袱。
她没有回头。身后阴差的呼喝,司罚使的怒喝,都被江风卷走了。她带着伤,沿着江,一路往北。天亮的时候,她在一处野渡边停下来,撕下衣襟,裹住臂上的伤口。血把布条染透了,她也不看。她解开包袱,一样一样摸过去:竹简在,旧帛在,画轴在,角纸在。她长出了一口气,把包袱重新系好。她望着南边,望着钱塘东的方向,望了很久。她低声道:方希文,等我翻了案,再回来看你。到时候,我告诉你,我是谁。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得实。
她想着,她欠他一句实话,欠他一个名字,欠他一个交代。她想着,这债,她背了一千年,也该有还的时候了。她攥紧包袱带子,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稳。她想着,这一千年,她错过他多少回;可这一回,她不会了。她走一步,那罗盘便正一分;她走一程,离他便近一程。她想着,她这一千年,从没这样踏实过。
她想着,等她把案翻了,把那罗盘转回正位,她便回钱塘东来;到那时,她要把黄绢里的半朵凌霄,画成完整的一朵,系在他的堤上。她想着,他的堤,他守;她的花,她画。她这样想着,往北的脚步,又稳了几分。
她想着,她这一千年,走过多少条路:钱塘,余杭,泉亭,菱湖,崖壁,钱塘东;可没有一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这一回,往北的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想着,她选的路,她自己走完。
她重新背起包袱,往北走去。身后,司罚使的罗网还在追;可她的脚步,忽然稳了。她想着,这一回,她手里有竹简,有旧帛,有画轴,有角纸;这一回,她要回轮回司,把这一千年,摊开来,一件一件,讲清楚。她想着,罗盘偏了千年,她追了千年;这一回,她要让那罗盘,转回正位。而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钱塘东的江堤上,方希文正带着人丈量堤面。他忽然站住,望着北去的官道,心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他想着,这是怎么了。他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看他的堤。他想着,大概是风太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