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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旧案之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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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她们没有停。苏苕的病还没好全,可她已经等不得了。她想着,那冤魂缠了罗盘几百年,她若再耽搁,那针还要歪几百年。她把角纸贴身收好,扶着舟帮站起来,道:青蘅,你说那冤魂,缠在罗盘的盘针上;那罗盘,在轮回司的玄殿里,我们怎么够得着?青蘅道:够不着罗盘,够得着冤魂。那冤魂缠盘,可它也有在人间走动的时候。苏苕道:什么时候?青蘅道:夜半子时,盘针最偏的那一刻。那一刻,冤魂的怨气会溢出来,顺着盘针的偏势,落回人间。苏苕道:落在哪里?青蘅道:不定。有时在江心,有时在渡口,有时在旧庙旧祠。它落的那些地方,都有一个共通之处。苏苕道:什么共通之处?青蘅道:都欠着那桩旧案的人情。
苏苕坐在舟里,把青蘅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想着,罗盘错位,若只是她一人的执念所致,那她放下执念,罗盘便该转回来。可她放了一千年,也没放下;罗盘偏了一千年,也没正过。如今才明白,这盘底,还压着另一缕执念——比她更久,比她的相思更重。她想着,她的相思,是把一条歪了的针,又往下压了一压;那针之所以歪,是因为盘底那缕冤魂,三百年没有松开手。她想着,她要解自己的结,先得解那冤魂的结;解了冤魂的结,罗盘才有归正的一日。她想着,原来引魂吏那句罗盘之错,非独汝执念,是知道她一个人扛不动,才这样说给她听的。
苏苕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又嚼。她想着,冤魂落回人间,落在欠它人情的地方;那便是说,那桩旧案,牵连的人,遍布这江南江北。她想着,那得是一桩多大的案。她道:青蘅,那桩案,你可知道多少?青蘅道:我只知道,那案,压在轮回司的卷宗底下,锁了不止三百年。司里最忌讳人提起的,就是它。苏苕道:你连名字都不知道?青蘅道:知道名字的,都死了,或者,都闭了嘴。她顿了顿,道:引魂吏闭殿三年,司里有人说他是躲清闲,有人说他是犯了事;可我知道,他是在等。等一个持着角纸,敢去翻那页卷宗的人。
舟行半日,江面起了雾。雾从水面上漫上来,白茫茫的一片,把两岸的芦苇都吞了。青蘅把那半根桨,横在膝上,道:雾大了,靠岸歇一歇。苏苕道:好。舟靠到一处野渡边,两人下了舟,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下。
渡口边有一座小小的江神庙,庙门半掩着,香炉里的香,还冒着青烟。苏苕走进去,见供案上供着一尊神像,塑的是江神,执剑而立,面目却被香火熏得发黑。神像脚下,压着一方旧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字,被香灰糊住了。苏苕伸手,拂去香灰,见木牌上刻的是:江神旧案,冤魂缠罗,勿问。她心头一跳,回头看向庙祝。庙祝是个白发老翁,正靠着庙门打盹。苏苕道:老丈,这木牌,是什么时候立的?老翁被她惊醒,眯着眼看了看木牌,道:立了有年头了。我爷爷的爷爷,就见过这块牌。
苏苕道:那木牌上的字,是什么意思?老翁道:不知道。只说,这一带的水,不太平。逢年过节,要上香,要供江神,要往江里撒纸钱。苏苕道:撒给谁?老翁道:撒给江里那些不肯走的人。他打了个哈欠,道: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苏苕道:随便问问。她说着,退了出来。
青蘅在渡口等着她,见她出来,道:看见什么了?苏苕道: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八个字。青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道:这八个字,传了几百年了。苏苕道:你早知道?青蘅道:草木不比人,活得久,听得就多。这江上,从老辈子起,就传着这样一句话:罗盘底下压着冤,冤不散,盘不归。苏苕道:冤不散,盘不归。她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道:青蘅,那冤魂,今夜会不会来?青蘅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子时,还早。
夜里,她们没有走。苏苕在渡口的石阶上坐着,等着子时。江雾又漫上来,把月亮也吞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水面。青蘅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苏苕把角纸摸出来,攥在掌心。角纸凉凉的,没有光。她想着,引魂吏那盏灯,熄了;如今能亮起这角纸的,大约只有那冤魂自己了。
她等到了子时。子时一到,江面上的雾,忽然重了一重。苏苕觉着,掌心里的角纸,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微微一震。她低头,看见角纸上,浮起一缕青气。那青气细得很,像一根线,从纸面上立起来,朝江心指去。她站起身,顺着那缕青气的方向看去——江心,雾最浓的地方,隐隐约约,立着一个人影。
等子时的那两个时辰,是苏苕这一千年里,最漫长的两个时辰。她坐在石阶上,掌心一直攥着那角纸。江雾一重一重地漫上来,她屏着呼吸,听着水声。她想着,一会儿若真见了那冤魂,她该说什么。她想着,她该说,我也是个放不下的人。她想着,她追了一千年,追到最后,追出了另一个人的冤;这盘底下,压着的不止她的相思,还有别人的清白。她想着,方希文若知道她在做什么,大约只会说一句:去吧,别怕。她这样想着,忽然就不怕了。她把角纸贴在胸口,静静地等着子时。江面上,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对岸。
那人影不高,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草。苏苕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那人影却先说了话。声音很轻,像是从水底泛上来的:你身上,有引魂吏的纸。苏苕道:是。那人影道:你也是来翻案的?苏苕道:是。那人影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缠这盘,缠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一句还我清白。苏苕道:你是什么人?那人影道:我是什么人,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是替一个人来的。苏苕道:替谁?那人影道:替一个,被司里锁了名字的人。她说着,声音忽然抖了一下:我的名字,也被锁了。锁了三百年。苏苕道:那你的冤呢?冤也不记得了么?那人影道:冤记得。别的事都忘了,只有冤,记得清清楚楚。
苏苕听着,心里忽然酸得厉害。她想着,她自己,不也是这样么?一百世轮回,前尘旧事忘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那个名字,那句话,那一点执念,死活忘不掉。她道:你替的那个人,是男是女?那人影道:是个书生。苏苕心头一跳,道:书生?那人影道:一个读书人,替人抄了一辈子的书,最后,抄出了一桩要命的案。苏苕道:什么案?那人影道:他抄的那卷书里,记着一段不该记的事。司里要灭口,他不肯毁书,便成了冤。苏苕想着,原来如此。她想着,那书生,是替轮回司抄过什么文书,抄到了司里的秘辛;司里要灭口,他便死了,死后还背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白衣人替那书生喊冤,喊了三百年,也喊不动司里一个字的回应。
那人影道:我求你一件事。苏苕道:你说。那人影道:你进了司里,若见到那页卷宗,替我翻开来,让那书生,有个清白。苏苕道:那你呢?那人影道:我么。我的清白,无所谓了。我替他把冤喊平了,我自己,也好去见轮回。苏苕听着,心里又酸又热。她想着,这冤魂,缠了罗盘三百年,为的竟不是自己;她替的那个人,名字被锁,冤被压,可她还记得,替他讨一句清白。她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影沉默了很久,道:我……我忘了。三百年来,我只记得两件事:我是替那个书生来的;这盘底下,压着一页卷宗。别的,都忘了。
青蘅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她忽然开口,道:你不是忘了。你是把自己,烧成了那点执念。那人影一震,道:你说什么?青蘅道:三百年前,你是白衣人。你跪在玄殿外,跪了六日,第七日清晨,殿外没有人了。你把自己,跪成了那缕冤魂。你的名字,你的事,你自己的冤,都烧掉了;只剩下那书生一件事,还替你记着。那人影道:我……我是白衣人?青蘅道:你是。你在罗盘底下住了三百年,住了太久,把自己住没了。那人影半晌没有说话。江雾里,那人影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些,又忽然淡下去。她道:原来……我把自己,也忘了。
青蘅道:苕娘,你可知道,你每一世错位,都是那冤魂缠盘最紧的时候?苏苕道:怎么讲?青蘅道:罗盘歪了,投生便错位。那冤魂每恨一分,盘针便偏一分;你恰在那时候锁魂入轮回,便顺着那偏势,错到天边去。苏苕想着,怪不得,她次次慢半步——她不是天命不眷,她是撞上了一条被冤魂压弯的轨道。她想着,若那冤魂散了,罗盘归正,她的错位,或许也就到头了。她道:青蘅,那冤魂今夜肯现身,可是因为她信了我是翻案的人?青蘅道:大约是吧。她道:那她信我,我便不能辜负她。青蘅看着她,道:你从来,没有辜负过谁。是你自己,总觉着辜负了谁。
苏苕走上前,道:那我替你还名字。你叫什么?那人影道:我忘了。苏苕道:你忘了我替你记着。你替书生喊冤,缠盘三百年,你叫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的冤,我也替你翻。那人影怔了怔,道:你……你肯?苏苕道:我肯。我追了一千年,追的是一段姻缘;如今才知道,这盘底下,压着两个人的冤。你的,书生的。我翻一页卷宗,还两个人的清白,这笔账,划算。那人影听着,忽然呜咽起来,道:三百年了……头一回,有人说要替我翻案。苏苕道:往后,有人替你记着了。她说着,把角纸举起来,对着那缕青气,道:你若有灵,便引我们进司去。那人影道:罗盘。罗盘的针,会指给你看。
子时过了。江面上的雾,慢慢淡下去,那人影也散了,只剩那缕青气,还在角纸上立着,朝北指着。苏苕把角纸收回怀里,道:青蘅,天亮,我们就走。青蘅道:好。她顿了顿,道:苕娘,你现在知道了——罗盘错位,非独你相思所致;这盘底下,还压着一缕冤魂,缠了三百年。苏苕道:我知道。青蘅道:那你还要翻?苏苕道:要翻。她想着,她翻的,从来就不只是她自己的案;她翻的,是这盘底下,所有被压着的名字。
她想着,从今夜起,她不再是一个人追,一个人等;她替那书生追,替那白衣人等,替盘底下所有被锁了名字的人,讨一句清白。她攥紧角纸,道:冤不散,盘不归。那便让冤散,让盘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