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第 132 章 今世希文, ...

  •   她这一留,就是几年。几年里,她看他把童声背书的少年,长成束发的青年。方家是钱塘东的旧族,家底殷实,原指望他读书应举,光耀门楣;可方希文读了几年书,忽然放下功名,拜了城里一位治水先生,说要修堤治水,济一方百姓。族里长辈气得跺脚,说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偏去与泥水打交道;他母亲更是哭了好几场,说他对不起祖宗的期望。他不争辩,只每日天不亮就出门,跟着先生跑堤坝,跑得鞋底磨穿了两双,也不肯回头。她远远看着,心想,他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拜师的头一年,他受了不少苦。先生是个严苛的老者,收了徒,先不给好脸色,让他抄江图,一抄就是三个月,抄得手指磨破,结了茧,又磨破。夜里他趴在灯下抄图,抄到一半,困得脑袋直往案上栽,又强撑着起来,用凉水抹一把脸,继续抄。先生考他,问他某一段水势的深浅,他答不上来,先生让他站在廊下背江图,背到深夜。她远远看着,好几次想替他倒一碗热汤,都忍住了。她想着,他自己选的路,得他自己走;她若插手,反倒害了他。她只在他抄图抄到灯油将尽时,悄悄在他门口放一盏新油灯。他早晨起来,看见灯,愣了一会儿,说:这镇上,倒是有好人。
      她远远看他。看他在江汛里涉水,腰里拴着绳子,一个一个救上溺水的乡民;看他带着人在堤上打桩,肩头晒脱了一层皮,夜里趴在灯下,让老妻给他挑破水泡;看他对着江图,一坐就是大半夜,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画了改,改了画。
      她站在对岸,看着那一片浑水,心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有一年夏汛,洪水漫过半条街,他趟着齐腰的水,把一个孩子从塌了的屋里抱出来,自己呛了好几口水,回头又去救第二个人。她想着,第一世的方希文,寒窗苦读,心里装的是功名,是文章,是江堤上月下那句白首之约;这一世的方希文,放下书本,心里装的是堤,是水,是千家万户的屋檐。她想着,人还是那个人,可志向,早已不同了。
      日子久了,他渐渐学出了名堂。他能看水色辨涨落:江水发浑,是上游来水;江面起沫,是暗流在顶;他站在船头,指点艄公避过几处险滩,乡民们渐渐服他。有一回,一个老渔翁指着他的背影对旁人说:这位方小爷,是个懂江的。她远远听着,心里替他高兴,又替他担心。她想着,懂江的人,往往最舍得把命交给江;她怕的,正是这个。
      有一回,钱塘江发大水,他带人守了一夜堤。她混在送姜汤的人群里,远远看他站在风口,浑身湿透,嗓音嘶哑,还在指挥人搬运沙袋,自己最后一个才喝那碗姜汤。
      天快亮时,水势退了,他累极,靠着堤石坐下,闭着眼,喘了很久。有个老人给他披了件衣裳,他睁开眼,笑了笑,道:没事,堤还在。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忽然觉着,他长大了。这一世的他,已经是一个能顶天立地的人了。她想着,她这一千年,见过他许多模样,见过他读书,见过他落第,见过他做买卖,见过他哄孩子;可没有一样,像今夜这样,叫她觉着,她追的人,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还有一回,他去江心测水,船翻了,他抱着桅杆,在浪里漂了大半个时辰,才被乡民捞上来。她站在岸上,看得手脚冰凉,等看见他被人拖上岸,吐着水,还笑着说没事,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想着,她活了千年,早该看淡生死;可看他这样在浪里沉浮,她还是怕。她怕的,是他这一世,又在她眼前没了。她想着,她不能再失去他一次;至少,这一世,不能再是眼睁睁看着。
      她想着,千年轮回,他每一世的志向都不同:第一世是书生,想的是登科,是功名,是把她娶回家;第二世是商人,想的是安稳,是家业;这一世是治水的小吏,想的是堤,是水,是百姓的屋檐。可他的性子没变——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想着,她追了一千年,追的到底是什么呢?是那张脸,那个名字,还是这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她想着想着,常常问不出答案,只在心里把答案一遍一遍地磨。
      有一回,她远远看他蹲在堤上吃午饭:两个糙饼,一壶凉茶,就着一碟腌萝卜,吃得津津有味。有个乡民要给他添菜,他摆手,道:够啦,堤上人吃的,都是这个。她远远看着,忽然想起第一世,他在灯下吃她送的一碗面,也是这样的吃相,吃得极香。她想着,千年了,他的吃相,竟一点没变。她想着,她要记下这些;等他有一日问她,她好告诉他:你的吃相,我记了一千年。
      有一日,她在茶肆里听见几个人议论他。一个道:那方小吏,好端端的功名不考,偏去治水,这路子,怕是走不长。另一个道:可不,听说上面有人看他不顺眼,前程难保。头一个道:我看着也悬。她端着茶碗,听在耳里,心里像被针扎。她想着,他前程难保不难保,她不知道;可这些话,若叫他听见,他大约也只当没听见。她放下茶碗,起身走了。她想着,她不能替他去争辩;她只能替他,把那些要害他的线头,一根一根,剪断。
      他官位低,做事却硬。堤工银子被人克扣,他拿账册找到上头,据理力争,得罪了人。上官给他穿小鞋,把他调去最险的一段堤;他二话不说,卷了铺盖就去,还笑着说,最险的堤,才最该有人守着。她远远看着这一切,心里火烧火燎,几次想出手替他摆平,又把手按住了。她想着,她如今是逆命之身,司罚使的罗网,正张在她头顶;她每露一回手,就离他近一分危险。她不能认,也不能护得太显眼;她只能看着他,在泥水里滚,在风浪里熬,熬到他自己熬出头。
      她看见有妇人给他送伞送饭,看见有后生跟着他跑堤学艺,看见他在堤上被人簇拥着,笑着,应着。她远远看着,忽然觉着,他被这么多人照顾着,她该放心了。可她心里,又有一处,细细地酸起来。她想着,他身边有了这么多人,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大约都一样。她把这念头咽下去,想着,不一样。她想着,等翻完了案,她要告诉他:不一样。
      他治水,到底是治出了名堂。三年头上,他修的一段旧堤,扛过了两场大汛,一段水都没漫;乡民们敲锣打鼓,给他送了一块匾,上书四个字:一方砥柱。他站在堤上,向众人拱手,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堤上的人,都出了力。她远远看着那块匾,看着他在人群里拱手,心里又酸又亮。她想着,他活得这样扎实,这样有人敬,她这一千年,便没有白熬。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江水的声音,想着一件事:这一世的他,已经不需要她了。他有他的堤,他的水,他的官声,他的前程;他身边有同僚,有乡民,有敬他爱他的人。她若凑上去,只能把他拖进她这一千年的漩涡里。她想着,这样也好。她远远看着他,看他过得这样好,看他每一步都走得实,她心里便踏实了。她把这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翻到天快亮,才睡着;睡梦里,还听见他在堤上说话的声音。
      有一夜,她想给他写一封信,以暗处之人的名义,劝他堤上多备人手,汛期莫要独行。她铺开纸,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写了大半夜,终于写好一封。她拿着信,在灯下看了又看,末了,还是把它凑到灯焰上,看着它烧成灰。她想着,这封信送出去,就是一条线;线的那头,连着司罚使。她不能拿他的安稳,去赌这一封信。她把这念头,和那纸灰一起,埋进了土里。
      有一年冬天,她到底动了走的念头。她收拾好包袱,天不亮就出了门,往北走了大半日。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北去的官道,看了很久。她想着,她走了,谁来替他看那段最险的堤;她走了,汛期里若有险情,谁来替他挡那一劫。她坐了很久,终于又站起来,往回走。回到小屋时,天已经黑了。她闩上门,坐在床边,对自己说:不是不走,是时候还没到。她想着,等汛期过了,等他把那段堤守稳了,她再走。
      她想着,这一千年,她送他上过多少回战场,多少回堤。第一世,她送他出城,他死在边关;这一世,他带着人上堤,火把照着他的脸,她忽然怕起来。她想着,她这一千年,学会了许多事:锁魂,渡轮回,翻旧案;可她没有学会一件事——看着他赴险,而她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她攥紧衣襟,在心里把那一段堤,一寸一寸,摸了一遍。
      她想着,他治水,济一方;她守他,守一个人。他护着千家万户的屋檐,她护着他一个人的屋檐。她想着,这大约就是她这一世,给自己寻来的活法。她想着,只要他这一夜平安,她守到天亮,都是值得的。她想着,值了两个字,她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怕一说出口,这一千年,就散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钱塘东出了一件大事:江汛提前了半月,他治的那段堤,土基松动,眼看就要溃口。消息传来那一夜,她听见街上有人喊:堤要塌了!她披衣出门,看见方希文已经带着人,连夜上了堤。火把在堤上一字排开,人影幢幢。她站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口忽然一紧。她想着,这一世,他不会再教她等一场空吧。她攥紧衣襟,望着那一片火光,站到了天明。天明的时候,她看见他从堤上下来,浑身是泥,眼里全是血丝,却还在笑。她想着,这大概,就是她爱了他一千年的样子。
      她想着,这一世,他要守他的堤;她守着他。天亮了,水退了,他回家去睡觉,她站在街角,看着他把门关上,才回了小屋。她想着,她这一千年,见过他许多回的家门;可没有一回,是这样看着他把门关上,才肯走的。她想着,守着他,便是她的安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第 13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