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第 133 章 两难抉择, ...

  •   那一夜,方希文守堤回来,淋了半夜的雨,第二日便发起高热。她听说他病了,翻来覆去,坐不住。天黑透以后,她抓了一副药,趁夜放在他房门口,敲了两下门,转身就走。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门响,他哑着嗓子追出来:谁?她脚步一滞,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包药,又看了看她远去的背影,道:姑娘,留步。她只当没听见,加快脚步,拐过巷口。她想着,他病着,追不了几步;可她一路走回去,手心一直是凉的。她想着,她明明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
      这一拐,反倒招了疑。隔了几日,她在江堤上走,方希文迎面过来,忽然站定,道:姑娘。她心口剧跳,面上却平,道:官人有事?他看着她,道:我好像,常在街上见着你。她道:我在这里赁屋住,自然常见。他道:可姑娘总是一个人,总在堤上走。她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才道:我喜欢看江。他点了点头,道:我也喜欢看江。她心里轰的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只道:那倒巧。他道:姑娘贵姓?她道:我姓苏。他道:苏姑娘。她听见他念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心里全是汗,连江风都吹不干。
      那把伞,她隔日又取出来,摆在桌上,看了大半个时辰。她想着,他送她伞,她该还他点什么;还一把扇子?还一双草鞋?她想着想着,又打消了念头。她想着,她若还了东西,便是有了来往;有了来往,便瞒不住。她想着,她这一千年,最擅长的,是远远地看着;最不擅长的,是与人来去。她把那把伞,重新收进柜底,想着,等翻完了案,她再当面向他道谢。
      隔了几日,又出了一件事。她出门时,发现门口放着一把伞,伞是新伞,油纸,竹骨,扎得结结实实。伞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姑娘常看江,江上多雨,留伞自用。没有落款。她蹲下去,把伞捡起来,抱在怀里,蹲了很久。她想着,他记着她,记着那个半夜送药的人。她想着,他这把伞,是拿她当个需要照顾的寻常人。她想着,她活了这么许多年,还从没有人,给她留过一把伞。她把伞撑开,又合上,撑开,又合上,来来回回,试了三次,才把它妥帖地收进屋里。婆婆看见了,问:谁送的?她道:同乡。婆婆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想着,她这辈子,大约没有说过这么多谎。
      夜里,她回到小屋,把三样证据在桌上摆开:崖壁的竹简,方家的旧帛,老太爷的画轴。她看着它们,想着,她若告诉他真相——说他前世是个书生,说她追了他一千年,说这案要翻,说他本是她命里的人——他会信么?他大约只会当她是个痴人。就算他信了,又如何?这一世他已有一番抱负,正一心扑在他的堤上;她若认他,等于把他拖进轮回司的漩涡,拖进司罚使的罗网,拖进那一千年的旧账里。他如今活得这样清明,她凭什么,用一段他记不得的旧事,去换他的安稳。
      夜里,她梦见第二世的他:余杭长街,他携妻抱子,从她面前走过,没有认出她。她站在街角,看着他走远,心里空得发慌。她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她坐起身,想着,那一世,她决定不认,是对的;这一世,她若认了,他会不会又是另一家的女婿,另一群孩子的父亲,而她还是那个站在街角的人。她想着,认或不认,横竖都难;可她宁可自己难,也不肯让他难。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半宿。她想着,不认。只要他安稳,她做他身后那个看不见的人;她替他挡灾,替他平祸,替他守着这一世太平。她想着,他不必知道她是谁,也不必知道她做过什么;他只要好好活着,活在他自己的堤上,自己的江边,就够了。她把这三样证据,一件一件,收进包袱,想着,明日,就动身北归;北归翻案,翻完了案,她再回来,远远看他一眼,便算是了了这一场。
      她试着说服自己:他这一世,娶妻生子,与你无关;他的堤,他的水,他的前程,都与你无关;你只是一个住在对街的、姓苏的过客。她把这番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她想着,她若真能把这番话念完,她这一千年,便算是白熬了。她想着,她熬了一千年,不是要听自己说与他无关的。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江水,一声一声,像是也在替她叹气。
      可她躺下以后,又睡不着。她闭着眼,忽然想起第一世的江堤,想起月下那句愿与苕娘白首。她想着,那时她觉着,人间最好的话,莫过于这一句;如今她才知道,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一个人,背了一千年。她翻了个身,枕巾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她想着,这大概,就是她欠他的。她欠他一句实话,欠他一个名字,欠他一个交代;这些债,她一个人,还要背多久,才还得清。
      第二日傍晚,她正在收拾包袱,忽然有人敲门。她心里一跳,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方希文。他手里提着一只纸包,看着她,道:姑娘,前几日你送我的药,多谢了。她愣住了。他道:我猜是你。这镇上,没有旁人会半夜给我送药。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道:我吃过药,烧退了,想起还没道过谢。她低着头,道:举手之劳。他看着她,忽然道:姑娘若得空,明日堤上有场雨汛,我要去巡堤,姑娘可愿同去,看看这江?她愣住了,道:请我看江?他道:嗯,请你看江。她想着,他这句话,平平常常,可她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翻江倒海。她想着,她盼了五百年的话,他没有说;他说的是堤,是雨,是看看这江。可她听着,竟觉着,比那句白首之约,还要教她心惊——他竟请她去看他的江,去看他守了这些年、拿命去换的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衣角,过了很久,才道:我去。他笑了,眼睛弯起来,道:那明日寅时,渡口见。她道:寅时太早。他道:巡堤,就得趁早。她听着,忽然也笑了,道:好,寅时,渡口。她想着,她这一千年,赴过多少约,可没有一场,是这样心口发烫的。
      他走了以后,她立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想着,这就是方希文。这一世的他,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去看他的江。她想着,她到底认不认?认了,是把千年旧债压到他肩上;不认,是看着他站在她面前,她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能给。她想着,一步之差,便是两世结局。她关门时,手是抖的。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想着,明日寅时,她要去赴一个五百年的约。
      赴约之前,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她想着,她活了一千年,那张脸,还是第一世化形时的模样;眉是眉,眼是眼,只是眼底的旧事,藏得深了。她伸手,拢了拢鬓边,又放下。她想着,她这是做什么呢——一个千年老妖,临出门,竟像个小姑娘似的,照镜子。她自嘲地笑了笑,到底没有把头发重新梳一遍,就这么出了门。
      她整理包袱时,又把柜底那把伞翻出来,撑开,看了看,又合上,重新放回去。她想着,这伞,她得带着走;等翻完了案,她要撑着他送她的这把伞,回钱塘东来。她想着,她活了这么些年,带过的东西不少,可没有一样,是这样收着的——收着,像收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那一夜,她没合眼。她把黄绢摸出来,又放回去;把角纸拿出来,又收进怀里。她想着,明日,她要站在他身边,看他的江;她想着,她要记住这一日,记住他请她看江的模样,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天快亮时,她终于下了决心:不认。可他若问起她是谁,她便说——她是个,等了很多年的人。她把这个答案,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得稳稳当当,才起身,往渡口去。
      寅时还早,天还没透亮。她走到柳树下,忽然想起,就是在这棵树下,他望北出神的那一日。她想着,如今她也要往北去了;她望北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她想着,大约会有的;那个人,大约正在堤上,还不知道自己会望着谁。
      天还青灰着,晨风凉凉的。他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远远看见她站在柳树下,笑了:我还怕你不来。她道:我答应了人,就一定会来。他把食盒递给她:路上吃。她接过,掀开一看,是两个炊饼,一只咸蛋。她忽然想起第一世,他在江堤上分过她半个炊饼。她捧着那食盒,手有些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谢谢。他道:走吧,雨快来了。她跟在他身后,往堤上走。她想着,这一走,她走了五百年,才走到他身边。她想着,她若告诉他,她这一千年,就为了这一碗炊饼,他大约只当她疯了。可她自己知道,值了。
      那日巡堤回来,她记住的东西很多:记住雨是细密密的,记住他讲堤时眼睛是亮的,记住他蹲下去看她指的那处渗水,认真记在心里的模样;记住他在堤尾回头问她觉着如何时,江风正好,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她想着,这一日,够她回味很久了。她想着,认或不认的答案,且留给北归之后;到那时,无论认不认,她都要把这一日,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她想着,认或不认,她已经问了自己五百遍;可没有一遍,问得出一个不后悔的答案。她想着,认了,是欠他一段旧债;不认,是欠他一句实话。横竖,她都是欠着的。她想着,那便欠着罢;她这一千年,欠他的,还也没有还清过。她这样想着,忽然觉着,脚步轻了些。
      巡堤那日之后,她有好几日,没有再去堤上。她怕遇见他;她怕他再问她什么,她答不上来;她怕他一开口,她就忍不住。她把那几日,关在小屋里,缝衣裳,补袜子,把一件旧袄拆了又缝。婆婆问她怎么不出门,她道:天热。婆婆道:这天热什么。她想着,是啊,不热;是她心里,烧得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第 13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