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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刻意回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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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她收拾好包袱,本要动身。手已经摸到门闩,她又顿住了。包袱里是三样东西:崖壁的竹简,方家的旧帛,老太爷的画轴,还有那一角引魂吏的纸。竹简是许望山藏在崖顶裂缝里几十年的旧账,旧帛是方家杂役埋在土里等花来取的凭证,画轴上方家老太爷画的凌霄花,角纸上引魂吏写的那句帛归故人,冤还天日。她想着,这一走,往北,是轮回司,是玄殿里的烛火,是引魂吏案前那张脸,也是司罚使铺开的天罗地网。此一去,是去翻一千年的旧案,吉凶难料,也许再也回不来。她把包袱带子系了又解,解了又系,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走。
她走到巷口,晨光里,墙那边又传来书声。那个孩子,正在背书,一字一句,童声清亮,背的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她站在墙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着,腿有些发软。她想着,她追了一千年,追的就是这个声音;如今这声音隔着一道墙,安安稳稳,清清楚楚,像江边的柳树一样寻常。
她想着,翻案是凶险的事,她这一去,若成了,是堂堂正正回来;若不成,便是魂飞魄散,连灰都剩不下。可他安稳活着,她这一千年,等的不就是这个么。她靠在墙上,听他把那一段大学,一字一句,背完,才转身回了屋。
她把包袱又解下来。她想着,不看这几日,往后再想看,只怕没有机会了。她退了客栈的房,在东街对街,寻了一间临街的小屋,住了下来。屋主是个寡言的婆婆,见她一个妇道人家独住,也不多问,只嘱咐她夜里闩好门,又塞给她一盏旧油灯,说夜里点着,驱邪。她应着,心里却在想,她这一千年,住过多少这样的屋子:渔棚,破庙,废窑,山民的柴房;可没有一间,是住得这样近的——近到她推开窗,就能看见方家老宅的黑瓦檐,看见檐下那盏常亮的灯。夜里,她坐在窗边,看着那盏灯,一直看到它熄了,才躺下。
她第一夜躺在租屋里,听不到墙那边的动静,心里竟空落落的。她想着,她在菱湖住了一年,在破窑住过一夜,在土地庙住过一夜,都没有这样静过;静得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她披衣起来,推开窗,看着方家老宅那盏灯,看了很久,才觉着心里落了地。她想着,她这一千年,原来一直是这样:只要远远看见那盏灯,她就安稳。
她数他的日子,数出了规律:卯时二刻出门,辰时到学塾,午时回家用饭,酉时下学,戌时在灯下读书。她把这些记在一张纸上,记着记着,忽然笑了——她这一千年,记江图,记舆图,记账册,还没记过一个人的时辰。她想着,这大约就是寻常人家说的,过日子。她把那张纸收好,想着,等翻完了案,她要把这一页,讲给他听。
她每日的事,就是远远地看着。清晨,方希文背着书包从老宅里出来,先站定,跟门房说一声话,然后往学塾去;门房是个和气的老仆,总要拍拍他的肩,叮嘱他路上小心。黄昏,他从学塾回来,书包换了位置,斜挎着,一路走一路背书,背得磕磕绊绊,却不肯停。她隔着街,看他与邻家的孩子争一个毽子,看他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看他被先生罚了抄书,夜里在灯下誊到很晚,誊完还要把灯芯挑亮,偷看一会儿闲书才睡。有一回,她看见他扶着门房老仆下台阶,走得慢,却稳当。她想着,这孩子,心是暖的。她看着看着,常常忘了时辰,忘了自己是谁。
有一回,她远远看见方希文被先生责罚,站在廊下,一声不吭。她想着,这孩子性子硬,受了委屈,也不肯低头,只把下巴抿得紧紧的。
又有一回,她看见他蹲在书肆的摊子前,把一册旧书看了又看,舍不得买;攒了半个月的零钱,终于买下来,抱在怀里,一路走一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有一回,天下着雨,他看见一个讨饭的老婆子缩在檐下,他跑回家,拿了两块炊饼,一块塞给老婆子,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又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野狗。她想着,他还小,还这样小,还这样容易欢喜,还这样肯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分给别人。她想着,他若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他,看了他五百年,他会不会害怕;他会不会觉着,这一辈子,都有一双眼睛,黏在他背上。
她有好几次,走到了方家老宅的门口。手已经抬起来,预备叩门,又放下了。她想着,他这一世,不认得她;她若叩门,说什么呢?说我等了你一千年?说你前世许过我一辈子,说你前世教我在江堤上看月亮?他听了,只当她是疯子。她想着,这一世的他,无牵无挂,无债无账,安稳得像江边的柳树;她凭什么,用一千年的旧债,去惊扰他的安稳。她把手放下来,退回去,退回她的街角,继续远远地看着。她想着,她这一辈子,会做许多事,翻案,讨债,斗司罚使;可没有一件事,像这样难——难到她已经站在门口了,却不敢叩门。
那夜她回到小屋,躺下以后,又想起他站在江堤上出神的模样。她想着,他是不是也有过那样的念头:这一辈子,好像欠着谁一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她想着,她认得这个念头——她欠的,是轮回;他欠的,大约就是她。她把这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却梦见第一世的江堤:凌霄盛放,月上半空,一个褐衣书生从堤那头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道:姑娘,一个人看江么。她惊醒过来,枕边是湿的。她坐起身,看着窗外那盏灯,轻声道:原来你还记得。
有一日黄昏,她去镇口的江神庙烧香。殿里香火冷清,供案前立着一块旧碑,碑上刻着历代治水人的名字;方希文的名字,也在其中,笔画是新凿的。她怔怔地看了很久,想着,他这一世,是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江边的。她走出庙门,江风扑面,忽然想起,她也有名字,叫苏苕;只是这世上,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了。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才慢慢地走回街角。
夜里,她回到小屋,把那截黄绢从怀里摸出来,看着上面那半朵凌霄。她又想起那角纸上的字:帛归故人,冤还天日。她想着,帛归故人,帛是归了;故人就在街对面,隔着一道墙,一盏灯,可她不敢认。她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灯芯结了花,才把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她想着,她这一千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痛都挨过;可没有一样,像今晚这样,叫她心里又酸又软。她想着,她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住在镇东,他住在镇西,她大约早就走过去,跟他说一句话了。可惜她不是。
婆婆夜里给她送了一碗热茶,说:姑娘,我看你天天站在街角,望什么呢?她笑道:望江。婆婆道:江有什么好望的。她道:江那头,有个人。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只道:那你怎么不过江去看他。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还不到时候。婆婆道:等人,最熬人。她端着那碗茶,茶气扑在脸上,忽然觉着,这世上的人,原来都是懂的。她想着,婆婆不懂什么轮回,不懂什么罗盘,可她懂等人。她想着,她这一千年,大约就是被许多人这样等过的。
婆婆隔了几日,又问过她一回:姑娘多大了?她愣了愣,道:记不清了。婆婆道:哪有记不清岁数的。她道:活得太久了。婆婆当她胡说,笑着摇头,又问:可曾许了人家?她沉默了很久,道:许过。婆婆道:那他呢?她道:他……也在等。婆婆道:那你还不去找他。她道:我找了他很多年了,还没找到。婆婆叹了口气,道:苦命的孩子。她想着,她活了一千年,头一回,有人说她苦命。她竟觉着,这话说得对。
她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日只看清晨一眼,看完就回来,不多看。有一日,她忍住了,没有出门。她坐在屋里,听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心里像猫抓。她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挨到傍晚,她到底还是出了门,站在街角,看着他下学回来。她想着,她这一千年,熬过多少夜,忍过多少痛,没有一样,像这样难忍。她想着,认了罢,她就是个守不住的人。
她告诫自己,再看几日,就动身。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始终没有动身。她想着,再看一日;看完了,再动身。可一日过了,还有一日。有一日清晨,她照例走到巷口,忽然看见方希文站在渡口的柳树下,望着北去的船,出了神。晨雾很薄,把他的身影衬得很清。她心里一颤——他望着北方,像是也在等什么。她想着,他等什么?他自己大约也不知道。可她看着他这副出神的模样,忽然觉着,千年之前,江堤上那个读书的少年,也是这样望着江水的。她站在那里,忘了自己也是要往北去的。
她想着,她若现在北上,翻案成了,归来时他还在这镇上,还在他的堤上;她若不走,司罚使迟早寻上门来,他若看见她与司罚使纠缠,这一世便再难得安稳。她想着,近乡情怯四个字,她从前不懂;如今她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才明白——怯的不是乡,是那个人。她想着,她总要走的;可走之前,她要让这怯,再多留几日。
她想着,他望着北方,大约是望着她的来路。她想着,她这一千年,来路太长了;长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她是从哪一世开始,学会望江的。她只记得,第一世的江,和他。
那一夜,她回到小屋,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想着渡口柳树下那个身影,想着他望着北去的船出神的样子。她想着,他是不是也觉着,自己这一辈子,缺了点什么;缺的那样东西,在北方。她想着,她不敢认他,可她又放不下他;她追了一千年,追到眼前,却只能远远看着。她闭上眼,听见窗外江水一声一声地响。她想着,这江水,到底要流多少年,才能把一个人,送到另一个人身边。她想着,也许一千年,还不够。她想着,可她已经没有下一个一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