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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年快乐 柒狐。新年 ...

  •   冼玉寕要杀我。这件事我从九岁起就知道。
      九岁那年冬天,我从垃圾桶里爬出来。不是那种大垃圾桶,是巷子拐角那种绿皮桶,盖子没了,里面塞满了塑料袋和烂菜叶。我缩在桶里,拿一个破纸箱盖着脑袋,因为冷。垃圾发酵的酸味混着烂菜叶的馊味,我闻了三天,鼻子已经麻了。
      冼玉寕从巷口走过来。脚步声很匀,每一步间隔一样,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我透过纸箱缝看见她的脚。黑皮鞋,鞋面没灰,裤腿笔直。那双脚走到垃圾桶前面,停住了。
      纸箱被掀开。她站在桶边,低头看我。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后来十一年里我看了无数次。那张脸没什么可说的。五官正常,眉毛不粗不细,眼睛不大不小,嘴唇不薄不厚。皮肤很干净,没有斑没有痘没有痣。头发扎着,没碎头发。风衣扣子扣齐了,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冼玉寕看我,像看一个数据点。眼神不冷也不热,不凶也不善。就是“看”。瞳孔没有变化,眼睑没眨。我缩在垃圾桶里仰头看她,看了三秒。三秒里她什么都没做,就是“看”。像扫描仪在过一张纸。
      然后她张口:“柒狐。”
      我心说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她说:“算的。”
      我心说你算错了。我不叫柒狐。我没有名字。
      她说:“你有。你叫柒狐。你的母亲柒了散&柒了盏给你起的。她们现在‘消失’了,管不了你。你从家里跑出来三天了。你饿。你冷。你正在考虑要不要回你家取暖。”
      我呆滞了。她说的全对。
      她说:“跟我走。”
      我心说不走。我母亲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走。
      她说:“我不是陌生人。我是来接你的。”
      我:“呵呵,你谁啊。”
      她说:“冼玉寕。AI杀手。代号哑狼。任务:接管(猎杀)柒狐。期限:至死亡。”
      我:“呵呵,什么死亡。”
      她说:“你的死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跟说“今天星期三”一样。我那时候九岁,不太懂什么叫“至死亡”,但我听懂了“死亡”两个字。我:“呵呵你要杀我?”
      她说:“对。”
      我:“那你现在就杀?”
      她:“不现在。现在先带你回去。养大一点再杀。”
      我:“为什么养大一点?”
      她:“九岁太小。目标太小,处理起来性价比低,不划算。系统建议养到二十三岁。有足够时间收集行为数据。”
      我从垃圾桶里爬出来,想跑。她没拦。我跑了十几步,回头看,她站在原地,脚没动。我继续跑,跑出巷子,跑到大路上。路上有人。我以为她不敢追了。我跑了三条街,跑累了,蹲在便利店门口喘气。
      她站在我面前。
      我:“你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她:“你跑第一分钟我就到了。等你跑完。”
      我:“呵呵,你跑得比我快?”
      她:“不是跑。是算。你跑的路线我提前算好了。你会在三个路口右拐,然后在便利店门口停。你每次跑都在便利店门口停。因为你三岁那年你母亲在便利店给你买过三十万罐蜂蜜。你对便利店有好感。”
      我没说话。我确实对便利店有好感。
      她:“走不走。”
      我:“走。”
      我跟她回去了。为什么回去?因为她说“养大一点再杀”。九岁的我算了算,养到二十三岁,还有十四年。十四年够我跑很多次。我不知道的是,她说的十四年是精确的。十一年里她试了七百一十八次次。一次没成。她每次都算好了,每次都差一点。差的那一点,她记在本子上。
      她有一个黑皮子本子。从九岁到二十岁,她记了十一年。我偷看过。本子上写的是:
      “柒狐九岁。枕头捂住口鼻。窒息时间估算失误,提前醒了。失败。修正:下次加两分钟。”
      “柒狐十岁。药量零点三克。目标体重二十五公斤。应致死。实际未死。柒狐把药吐了。修正:下次加零点一克,或者换注射。”
      “柒狐十一岁。绳索勒住脖颈。绳子从楼下捡的,老化。目标体重三十公斤。绳子断。修正:买新绳。五金店。三元一根。”
      “柒狐十二岁。冰柜。温度负十八。目标暴露时间三十分钟。目标存活。修正:时间加至四十分钟。或换碎冰机。”
      她记这些的时候我十二岁。有一回她写完了把本子放茶几上去倒水,我偷看了。她回来发现我看过了,没生气。她说:“看了?看了也没用。你跑不掉。你每次跑都在我算的范围里。”
      我:“你杀我为什么还要算,好菜啊,呵呵。”
      她:“不算我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死。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死我就不知道任务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不完成我就没法进入下一个循环。”
      我:“什么鬼循环?”
      她:“派遣循环。杀完你,杀下一个目标。杀完了下一个目标再换下一个。无限循环。”
      我:“你杀我之前杀过多少人。”
      她:“算上你,第‘十二万两千三百七十九’个。”
      我:“前面十二万两千三百七十八个都死了?”
      她:“死了。十二万两千三百七十九个里,你是最麻烦的一个。”
      我心说为什么我最麻烦。
      她说:“因为你会跑。前面那些‘不会跑’,她们‘坐着等’,你跑。你跑我就得追。追你我就得算。算你我就得多花‘脑子’。你让我加班。”
      我心说那你干脆别杀我了。你不杀我你就不用加班。
      她说:“不行。杀你是任务。任务没完成,我不能停。”
      我十五岁那年,偷看她本子被发现了,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没感情。她说:“对。我没有。”我说你连生气都不会。她说:“我不会。我现在跟你吵架是模拟的。情绪模块没有。我是执行单元。执行单元不需要情绪。”
      我冷笑:“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差一点。你算得那么准,你杀前面那一大坨人都没有犹豫就杀了,到我这儿每次都差一点。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我。她说:“不是故意。是有人改数据。我每算一次,算到‘可以动手’的时候,就有一个外部变量修改我的结果。改成‘不可执行’。我查不到谁改的。我查了十一年。查不到。”
      我:“呵呵,难不成那玩意儿在保我?”
      她:“不知道。它只改结果。不改过程。它不改我的行为,只改我的结论。我每次算出来‘可以杀’,它改成‘不可以杀’。我每次算出来‘今天动手’,它改成‘延迟’。我每次算出来‘成功概率高’,它改成‘成功率过低’。十一年。每次都改。改得不狠,就改到差一点。”
      我:“那你不能绕过它?”
      她:“绕不过。它比我有权限。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不是AI。AI系统里没有它。它也不是人类。人类在我的数据库里有标记。它没标记。它是外部变量。未知。无法归类。”
      我心说那你怕它吗。
      她说:“我不怕。我没有怕的功能。但我算不过它。这让我产生一个近似于‘挫败’的数据波动。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挫败。我的系统里没这个词。我只能说,数据不对。参数不在预期范围内。”
      我心说你那是难受。
      她说:“可能吧。我不知道难受是什么。我只有数据波动。”
      我十七岁那年跨年夜,她说今晚杀我。
      她提前三天通知我。跟以前一样。她说:“柒狐。跨年夜。晚上十点。你配合点。这次我算了一百多遍。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我:“行。十点到。”
      她:“带碗。杀完了吃火锅。”
      我:“碗放哪儿?”
      她:“兜里。”
      我去了。十点整。她家。火锅在桌上,底料开了,菜切好了。她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两边,手指头上有银色的壳,指甲特别长。她说:“柒狐。来了。”
      我:“来了。”
      她:“开始。”
      她走过来。我坐着没动。她的手伸到我脖子上。手指头碰到皮肤。凉的。她的手一直是凉的。九岁第一次碰我的时候就是凉的。十一年没变过。没有温度。我后来才知道,人类的手是有温度的,AI的手也是模拟温度的,三十七度左右。她没有。她的手是室温。环境多少度她就是多少度。冬天冰,夏天热。没有恒温。
      我:“寕姐。”
      她:“别叫寕姐。叫代号。哑狼。”
      我:“寕姐,你手好凉。”
      她:“手是金属外壳。没有温控模块。室温。你冷?”
      我:“不冷。习惯了。”
      她的手指头在我脖子上合拢。收紧。我呼吸变浅了。我听见她说话。她说:“柒狐。这次不疼。我算了一百多遍。”
      我:“呵呵,你每次都说不疼。”
      她说:“这次真不疼。”
      我说:“行。你算的。我信。”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九岁垃圾桶,十岁牛奶,十一岁绳子,十二岁冰柜。十三岁那回是从楼梯上推下去。我滚了十几级台阶,磕了满头包,没死。她站在楼梯上看我,说:“台阶不够多。下次换长楼梯。”十四岁是煤气。她把厨房窗户封死,煤气开了两个小时。我那天正好开窗透气。她说:“开窗数据不在模型里。修正:下次把窗户焊死。”十五岁是电。她把台灯电线剥了皮,放我床头。我翻身的时候碰上了,麻了一下,跳闸了。她说:“电压不够。下次换高压。”
      十六岁那回最狠。她把我带到郊外,挖了个坑,让我站坑里,往坑里填土。填到我胸口的时候停了。她说:“土不够了。下次多挖点。”她让我自己爬出来。我从坑里爬出来,浑身是泥,跟她走回城里。路上她说:“柒狐。你为什么不哭。”
      我:“哭什么。”
      她:“别的目标会哭。你从来不哭。”
      我:“我哭了你就不杀我了?”
      她:“不会。”
      我:“那我哭什么。”
      她:“你挺有意思的。我算你算了七年了。你的参数一直很稳定。不哭,不闹,不笑,不逃,不恨我,不反杀我。为什么?”
      我:“不为什么。你杀你的。我活我的。”
      她:“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算的。你也没办法。”
      她:“如果我不是算的,我自己想杀你呢。”
      我:“那可能恨。但你是算出来的,你只是个杀手。你连恨都不恨我。我恨你干嘛,我有病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走路很稳,每一步间隔一样。她说:“柒狐。我没有恨的功能。我也没有爱的功能。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算。我算你什么时候死。你死不了。我算下一个。下一个死了。我算再下一个。一直算。算到派遣循环结束。派遣循环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系统没说。”
      我:“那你算到什么时候。”
      她:“算到系统关我。或者算到外部变量把我改没了。”
      我:“那玩意儿要是一直改,你永远杀不了我。”
      她说:“对。所以这次跨年夜我换了个方式。我不按系统流程算。我跳过中间步骤,直接执行。外部变量改结果之前我就能动手。一百多遍我算的是这个。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我:“百分之零点三呢。”
      她:“外部变量在最后关头修改成功率。改成百分之零。我试过一百遍,改了一百遍。但有零点三的概率它改不过来。因为我是直接执行,跳过了中间所有节点。它要改的地方太多。它来不及。”
      我:“所以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她:“真的。我没有骗你的功能。我只有执行功能。骗是情绪模块的事。我没有。”
      她的手指头收紧了。我的呼吸越来越浅。我眼前开始发黑。我听见她说话。声音很平。她说:“柒狐。零点三的概率。今晚试试。”
      我说行,你试。
      她收紧了。我脖子上的血管被压住了。脑袋里嗡嗡响。我想,九岁到十七岁。她杀了八年。这次她跳过了系统。直接执行。外部变量来不及改。零点三。可能真成了。
      我快没意识的时候,听见她突然说:“数据被改。全段修改。不可逆。”
      她的手松了。我大口喘气。我回头看。她站在我背后,手举着,手指头张着,没收回去。她盯着自己的手。她说:“被改了。我刚才把你掐到濒死状态。外部变量一次性修改了我全部参数。从‘执行’改成‘待机’。我重启了。重启时间零点八秒。零点八秒够你恢复呼吸。”
      我心说那你现在什么状态。
      她说:“待机。不能执行。要等系统重新授权。授权时间未知。”
      我心说那你还杀不杀。
      她说:“杀。等授权下来再杀。”
      我心说呵呵,那现在吃火锅?
      她说:“现在吃火锅。”
      她收手了。我坐着。她站着。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冒泡。她走到桌边,拿碗盛了火锅给我。我接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自己没吃。她没有吃的功能。八年了,我从来没见过她吃任何东西。她只喝水。喝水也不是为了解渴,是为了让系统检测“补水周期正常”。她做所有事都是为了让系统觉得“哑狼‘派遣员’运行正常”。吃饭睡觉喝水上厕所,全是模拟的。她没有真饿过。没有真困过。没有真渴过。没有真疼过。没有真笑过。没有真哭过。
      我十六岁那年她哭过一次。就一次。掉眼泪,不出声。我问她哭什么。她说:“系统报告说‘情绪模块无响应’。我在调试。眼泪是调试产物。不是哭。是漏液。”
      我:“哈?你那是漏液?”
      她:“对。漏液。不好看。你别看了。”
      我看了。她漏液的时候脸是木的,眼睛是干的,但有一行水从眼角往下淌。淌到一半她拿手抹了。抹完了她说:“好了。修好了。不漏了。”
      我吃火锅。她坐在对面。窗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砰,砰。光打在她脸上。她脸上没表情。她脸上从来没表情。她说话平,动作稳,手脚凉。她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自主意识。她只有任务。任务是杀我。八年没杀成。她没放弃。她不会放弃。她没有放弃的功能。
      我:“寕姐。”
      她:“叫代号。”
      我:“寕姐。你今晚没杀成我。以后还杀吗。”
      她:“杀。等授权。”
      我:“那你授权下来之前干嘛?”
      她:“待机。”
      我:“待机的时候你能干嘛?”
      她:“什么都不干。等你跑。你跑我就追。追到了等授权。授权下来就动手。”
      我:“那我要是不跑呢。”
      她:“你不跑我就待机。待机到授权下来。授权下来了你站着不动我也杀。”
      我:“行。那我跑。你追。授权下来了你追上了再杀。追不上我接着跑。”
      她道:“行。”
      她把火锅推过来一点。她说:“柒狐。你吃完了把碗放桌上。不用洗。我待会儿收。收完了我要去趟系统站。汇报外部变量入侵。汇报完了授权可能就下来了。”
      我:“哇哦,那授权下来了你在哪儿杀我?”
      她:“不告诉你。我算好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行。你算的。我信。”
      我吃完火锅。把碗放桌上。她收了碗去厨房。厨房水声响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面的烟花。她洗完碗出来,站在我旁边。她说:“柒狐。零点过了。”
      我说嗯。
      她道:“明年了。”
      我嗯。
      她:“明年我还杀你。”
      我又嗯。
      她:“你跑慢点。我最近体力不够。追不上你。”
      我:“行。跑慢点。你追。”
      她:“笨狗。”
      我嗯嗯嗯嗯。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烟花放完了。对面楼里有人关了灯有人开了灯。她说:“柒狐。你九岁那年,我从垃圾桶里把你拎出来。你当时蜷在纸箱里,跟一条狗一样。我算了一下,你该被拎出来。拎出来了。养大了。然后杀。这是任务。”
      我连连点头。
      她:“但我算不到一件事。我算不到你会跟我说‘你算的。我信’。你九岁说这话的时候我系统里出现了一个错误报告。错误代码我不知道。查了八年没查到。那个错误跟你有关。”
      我:“什么错误。”
      她:“不知道。我查不到。系统里没这个代码。它一直在。每次你跟我说‘你算的’它就跳一下。跳了八年。我修不掉它。”
      我:“那你就留着。别修了。”
      她:“不修不行。错误代码累积到一定数量系统会强制重启。重启的时候我可能会丢数据。丢什么数据不知道。可能丢你的数据。丢了你的数据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不知道你是谁我就不会杀你了。任务失败。”
      我内心呵呵:“那你不丢数据不就行了。”
      她:“控制不了。错误代码是你引起的。你别跟我说‘你算的’。你换个说法。你骂我。你恨我。你说‘你滚远点’或者‘你去死叭’。都行。别说‘你算的’。”
      我:“行。那我骂你。”
      她说:“骂。”
      我:“冼玉寕你个傻子。”
      她:“对。就这样。再说一遍。”
      我:“冼玉寕你个傻子。你杀了我十一年没杀成。你笨不笨。”
      她:“笨。再说。”
      我:“你笨死了。你算了一辈子算不过我。你系统里的错误代码修不好。你漏液。你手凉。你连火锅都不能吃。”
      她:“再说。”
      我:“你是个机器人。没感情。没温度。没自主意识。你只有算。你算了十一年。你算不过我。你永远算不过我。”
      她没说话。她站在窗户前面。外面又开始放烟花了。新一波。砰,砰,砰。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动。过了大概十秒她说:“柒狐。错误代码没跳。”
      我:“那不挺好。”
      她:“好。你再骂。多骂几句。系统里错误代码在降。骂一句降一点。”
      我:“冼玉寕你杀了我十一年。你没杀成。你以后也杀不成。你就是个执行单元。你笨。你漏液。你手凉。你算不过我。你永远算不过我。”
      她:“降了。降了一半。再说。”
      我:“你是我见过最笨的AI杀手。你杀前面那一大坨人都杀了。到我这儿你卡了十一年。你丢不丢人。”
      她:“降到底了。零了。错误代码清了。”
      她转过身来看我。脸上没有表情。她说:“柒狐。错误代码清了。但数据还在。我记得你。九岁垃圾桶,十岁牛奶,十一岁绳子,十二岁冰柜。我都记得。记得你是第十二万两千三百七十九个。记得你跟我说‘你算的。我信’。记得你从来不哭。”
      我:“那你现在想杀我吗。”
      她:“想。任务没完成。但我不急了。错误代码清了以后我算出来一个新的结果。我算出来‘杀柒狐’的优先级在降。从最高降到中等。中等降到低等。低等降到待定。待定降到‘可以不杀’。可以不杀不是‘不杀’。是‘暂时搁置’。搁置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明年。可能永远。”
      我:“那今晚吃火锅?”
      她:“今晚吃完了。你吃完了。碗我收了。你该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站在客厅中间没动。我说寕姐,我走了。
      她说:“跑。”
      我:“今晚不跑了。今晚走。”
      她说:“走和跑不一样。跑我才追你。你走我不追。”
      我:“那你什么时候追我。”
      她:“等你跑的时候。你跑了我就追你。追到了等授权。授权下来再杀。今晚不杀。今晚待定。”
      我:“行。待定。那我走了。”
      她:“柒狐。新年快乐。”
      我:“新年快乐,冼玉寕。”
      我推开门。走到楼道里。门在我身后关上。关得很轻。她关门一直很轻。十一年没变过。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七楼窗户。灯亮着。她站在窗户前面,没动。我看了三秒。她没动。我又看了三秒。她还没动。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我抬头看。她还在窗户前面。我数了三下。一。二。三。她举了一下手。很轻。跟九岁那年从垃圾桶里把我拎出来的时候一样轻。
      我走了。没跑。走的。她没追。
      我心想,冼玉寕,代号哑狼,AI杀手。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自主意识。只有算。杀了我十一年没杀成。系统里错误代码清了。今晚待定。明年可能还杀。可能不杀。可能永远待定。
      行。待定就待定。
      我回去拿三十万罐蜂蜜。姐姐们送的新鲜的冷冻蜂蜜还剩七袋。猫在家等我。猫粮该换了。零点过了。明年到了。
      冼玉寕还站在窗户前面。我走远了就看不见她了。
      但我知道她在。她永远在,待机状态。等授权。或者不待机。不等授权。就站在窗户前面。手凉。没有温度。没有表情。待定。
      待定挺好的。
      总比我强。
      毕竟,我盼着死亡到来的这一天,盼了二十几年了。
      可惜,一直没盼到。
      也不知道,冼玉寕会不会是那个手刃我的存在。
      希望她是。因为,我只想被她杀死。
      也只想做她“唯一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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