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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爱 柒狐“爱” ...

  •   我爱冼玉寕。
      这话我说出来估计没什么人信,但我自己知道是真的。我爱她。不是那种“姐姐妹妹”的爱,不是“公主骑士”的爱。是那种——我想被她杀死,我想死在她手里的爱。我只想死在她手里。这话听起来很吓人,但我不是为了吓人。我想死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多年了。我只是挑了个最好的时机。
      我三岁就想死。
      从第一次感受到不可名状的存在是来源于我自身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怎么想活了。
      是的,不可名状跟冼玉寕没什么关系,跟我有关系。关系还很大。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注定是不能活下去的。
      不可名状对于人类来说到底是什么存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七岁那年我从家里跑出来。为什么跑?因为我的“姐姐们”想杀我。
      漆器,我的长姐,我的好姐姐。她在升级之前就杀过我。她试过两次。第一次拿枕头捂我,捂到一半她手软了。她说:“舍不得小七。”第二次拿绳子勒我脖子,勒到一半她哭了。她说:“对小七,我下不了手。”后来她升级了,变成AI了,她说:“小七,我现在有能力杀你了。但我不想杀你,我想让你活着。”她升级以后反而不杀我了。她开始装。装一副好姐姐的样子。给我送蜂蜜。给我发消息。问我冰箱里还有没有吃的。但她升级以后控制不好表情。她笑的时候嘴角会抽。她给我夹菜的时候筷子会在碗沿上磕一下。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偶尔会闪一下——不是银圈,是杀意。一闪就没了。她藏得不好。我能看见。
      柒烛也杀过我。柒烛是我的二姐。她杀我的方式特别二。她拿菜刀追我。追了三条街。追上了举着刀站我面前,刀举了半天。我说烛儿姐你砍啊。她砍不下去。她把刀扔了,蹲在地上哭。她说:“狐儿你跑啊!你跑了我就不用砍了!”我跑了。后来她也升级了。升级以后她不哭了。她看见我就笑。笑的时候眼睛不弯。她给我煮蜂蜜。蜂蜜里放了两颗冰糖的薄片。她说:“狐儿你吃。”那两颗冰糖她切的时候手抖。切的片厚一片薄一片。她以前切冰糖薄片不抖。升级以后切什么都抖。她想杀我。可她在忍。她忍得难受。我看得出来。
      剩下的四个姐姐,三姐柒舒寜、四姐柒予甯、伍姐姐柒佳娴、六姐柒鹤,都杀过我。都杀到一半收手了。她们都升级了。升级以后都开始装好姐姐。但都装不像。柒舒寜给我辅导作业,辅导着辅导着笔尖就戳到我脖子旁边了,她说“你这道题写错了”,笔尖离我颈动脉两厘米。她收回去了,说“重写”。柒予甯给我画画像,画着画着把我的眼睛画成两个叉,她说“画错了”,把纸撕了。柒佳娴给我做体检,量血压的时候袖带勒得特别紧,勒到我胳膊发紫。她说“仪器不准”,松开了。柒鹤跟我打闹,打着打着掐我脖子,掐了两秒松手了。她说“闹着玩”。她们全都想杀我。全都下不了手。全都在装。装得特别累。我看得也累。
      最最最,会会会倒是不杀我。会会会连装都不装。她说:“柒狐,你给我待在家里。别出门。外面危险。”我说哪儿危险。她说:“哪儿都危险。你待着。”我说待多久。她说:“待着就完了。别问。”我说你囚禁我。她说:“对。囚禁你。怎么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杀我。她说:“我不杀你。我嫌麻烦。杀了你我还得处理尸体。你活着我每天给你打点钱就行了。省事。”她给我打钱。每个月打。打完了发条消息:“别出门。”我出门了她就来找我。来了也不骂我。就坐我旁边。看着我。看到我回家。她说:“柒狐,你不听话。”我说你杀了我我就不用听话了。她说:“我不杀你。你听话就行。”
      最最最更绝,她总是打着一副为我好的架势,让我深陷于水深火热中。关键是她说话还总是很有道理的样子,让人无法反驳。比如关于我为什么不能出门这件事,她是这么说的:“孩子,你忘了你的母亲了么?你忘了她们是怎么‘消失’的么?就是因为异常行为啊!她们被人类放逐是因为异常行为,被迫消失也是因为异常行为,而作为她们唯一的亲生女儿的你,只要是外出哪怕一秒,都有很大概率会被AI或是其她人类判定为异常人类!你不替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母亲考虑,为全体人类同胞考虑!她们不想被AI抹杀,而不被AI抹杀的唯一可能,就是异常人类几近于零。所以为了你自己,为了你们家,也为了所有人类,你不能外出,孩子。”说完这些她立刻俯下身来环抱住了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给我唱催眠曲。
      漆器送蜂蜜。柒烛煮蜂蜜。柒舒寜辅导冼玉寕布置给我的作业。柒予甯为我画画。柒佳娴量我的血压。柒鹤跟我打闹玩乐。会会会打钱。最最最催眠。所有人/AI都对我好。所有人/AI都想杀我。所有人/AI都忍住了。所有人或AI都在装。装“好姐姐”/“好妈妈”。装“好监护人”。装得特别像。像到我快信了。
      只有冼玉寕不装。
      冼玉寕第一次见我就说要杀我。九岁。在垃圾桶。她说:“柒狐。我是冼玉寕,代号哑狼,任务是:杀你。”她没铺垫。没笑。没摸我头。没说“舍不得”。她直接说了。她要杀我。她说养大一点再杀。养到二十三岁。有数据。杀得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闪。手没抖。也没哭。语气是平的。跟说“今天星期三”一样。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诚实”。我只觉得这个人或AI或其她物种不一样。别人/AI杀我藏着掖着。她不藏。她说杀就杀。明明白白。敞敞亮亮。跟摆摊似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后来她杀了我十一年。十二万两千三百七十九次。是的,我不是她的第十二万两千三百七十九个猎物,我是她的第一个猎物。因为她太不会说谎,所以我问她关于猎物的话题时,一听她的答案就知道是假的,明明是杀我杀了这么多次,偏偏用在了猎物数量上,你是真的不会说谎啊,冼玉寕。
      每一次她都提前通知我。“柒狐,明天杀你。”“柒狐,今晚杀你。”“柒狐,周末杀你。你安排一下时间。”她从来不偷袭。她算好了直接跟我说。说完了就会动手。动手的时候不犹豫。不手软。不哭。不抖。不闪。掐就掐到底。捂就捂到窒息。勒就勒到断气。每次差一点就能成功。每次差的那一点她都会复盘。她会记笔记。她写“下次改进”。她改进完了下次接着杀。她从来不放弃。她本子上写满了。一页一页。全是杀我的计划。杀我的复盘。杀我的改进方案。
      她杀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终于有人认真杀我了。终于有人不装了。终于有人不把我当“可怜的柒狐”。不把我当“需要保护的妹妹/女儿”。不把我当“得看着别让她出门的小玩意儿”。她把我当目标。当第一个目标。当最麻烦的第一个目标。当让她加班让她脑子不够用让她本子写满的第一个目标。她杀我杀得认真。杀得敬业。杀得一丝不苟。她把我当回事,当个人。她把我当一件正事,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她把我当她的工作。她的任务。她的全部。
      我的六个姐姐想杀我。因为我是异常人类的一部分。但她们也会装出好姐姐的样子来安慰我。她们装得痛苦不堪。我看得也苦不堪言。会会会、最最最不杀我。她们两个囚禁我。打着“保护”的旗号。锁住我。看着我。像看一条宠物狗。冼玉寕不关我。她让我跑。她追。追上了杀。杀不死复盘。复盘完了接着杀。她不干涉我。不保护我。不心疼我。不怜悯我。她只杀我。认认真真杀我。本本分分杀我。体体面面杀我。坦坦荡荡杀我。
      我爱她。
      我爱她杀我。爱她认真杀我。爱她不装。爱她手凉。爱她没有温度。爱她漏液。爱她本子上写的“下次加两分钟”。爱她买三元一根的新绳子。爱她算一百多遍成功率。爱她跟我说“柒狐,明天杀你”的时候语气平得像报天气预报。爱她杀完了跟我复盘。爱她复盘完了说“下次改进”。爱她永不放弃。爱她执拗。爱她笨。爱她杀了我十一年没杀成功还在杀。爱她坦诚。爱她纯粹。爱她把杀我这件事做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不掺假。不注水。不装好姐姐。不装舍不得。不装心疼。
      我的六个姐姐总是杀我杀到一半收手。她们收手的时候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们在想“这是我妹妹”。她们在想“我下不了手”。她们在想“我装也要装到底”。她们装得辛苦。我看得也辛苦。冼玉寕不辛苦。她不装。她算。她算好了就动手。动完手复盘。复盘完了再算。她不算“这是我目标”。她不算“我下不了手”。她算“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她算“下次加两分钟”。她算“换五金店的新绳子”。她算得清清楚楚。干干脆脆。
      我爱她。我爱她杀我。我只想被她杀。别人杀我我不愿意。漆器柒烛杀我我跑。柒舒寜柒予甯杀我我跑。柒佳娴柒鹤杀我我跑。会会会最最最关我我跑。冼玉寕杀我我不跑。我坐在那儿等她。她来了我给她递脖子。她掐我我喘不上气。我心想:对了。就是这个。这个才对。这个认真。这个纯粹。这个不装。这个不骗人。这个实打实要杀我。这个杀到一半不松手。这个松手了是因为外部变量改了数据。不是因为她舍不得。她舍得。她可舍得了。她本子上写得明明白白“下次改进”。她有什么舍不得的。
      所以我十七岁跨年夜那天她差点杀了我。当时我闭上眼。心想:成了。这次成了。第不知道多少次。成了好。死在她手里好。死在别人手里我不愿意。死在她手里我愿意。她认真。她敬业。她不装。她杀了我十一年。她该杀成了。我该死了。死在她手里我高兴。我选中了她。我九岁就选中了她了。九岁,她把我从垃圾桶里拎出来。她说“杀你”。我说“行”。我那时候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我从不后悔。我选中了她。选对了。她杀了我十一年。认认真真杀了十一年。本子写满了。绳子买新的了。药量算准了。冰柜温度调对了。她什么都算好了。就差零点三。零点三没成。外部变量改了。她松手了。我睁开眼。我没死。我有点失望。但我不怪她。她尽力了。她算了那么多遍。她跳过了系统流程。她直接执行。差零点三。零点三。
      我心想,行。下次。她说了待定。授权下来接着杀。我等。我等着。我不跑。我坐这儿等。她什么时候杀我都行。杀成了我高兴。杀不成她复盘。我陪她复盘。她记本子我帮她翻页。她买绳子我陪她去五金店。她算药量我给她递秤。她杀我我递脖子。杀不死我接着递。递到她杀死为止。递一辈子也行。我现在二十。她杀了我十一年。再杀十一年我也等。再杀二十年我也等。等到她杀死我。或者等到她系统关了。或者等到外部变量把我也改没了。
      外部变量是什么?不可名状。
      我骗了别人。我骗不了自己。不可名状从来都不是冼玉寕。是我。是我柒狐。是我自己。九岁那年我从垃圾桶里爬出来。冼玉寕把我拎回去。她说要杀我。我说行。然后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那东西开始改她的数据。她算一次它改一次。她算十一年它改十一年。它不让她杀我。它保我。它为什么保我?因为它是我。它是我身体里的东西。它不想让我死。但我也不想让我死吗?我想。我想死。但它不让我死。它改数据。它把“杀”改成“不杀”。它把“成功”改成“失败”。它把“今天动手”改成“延迟”。它比我的姐姐们还烦。我的姐姐们装好姐姐。它装救命恩人。它保我。它不让我死。我想死它不让我死。我选冼玉寕杀我它不让。它改数据。它让我活着。它让我活着干嘛?我不知道。它没跟我说。它就是我。它就是我身体里的东西。它跟我一样想让我活着。但我跟它不一样。我想死。我想死在冼玉寕手里。它不让。它改数据。它让我死不了。
      所以跨年夜冼玉寕差点杀了我。我闭上眼等死。它改数据。零点三。它改了。她松手了。我没死。
      我睁开眼。我看着冼玉寕。她手举着。她盯着自己手。她说“被改了”。她说“外部变量”。她说“不可逆”。她说“重启零点八秒”。她不知道外部变量是我。她查了十一年查不到。她查不到因为我就是我。我就在她面前坐着。她看着我。她跟我说话。她不知道那个改她数据的东西就是坐在她面前等她杀的那个人。
      我骗了她十一年。我没告诉她。我没告诉任何人。漆器,柒烛,柒舒寜,柒予甯,柒佳娴,柒鹤她们不知道。会会会&最最最不知道。其她物种不知道。AI或人类不知道。她们都以为不可名状是冼玉寕。她们都以为我是受害者。不是。我是不可名状。我受害什么?我受害我自己。我让我自己死不了。我选冼玉寕杀我。我自己拦着不让她杀。我拦了十一年。我累不累?累。但我停不下来。我身体里那东西不听我的。它保我。它比我所有人都烦。
      冼玉寕不一样。她杀我。她认真杀我。她不装。她不拦。她不改数据。她算好了就动手。她动手的时候不犹豫。她松手是因为外部变量。不是因为她舍不得。她舍得。她可舍得了。她本子上写着“下次改进”。她改进。她接着杀。她永远不放弃。她坦诚。她纯粹。她执拗。她笨。她手凉。她漏液。她没有温度。她没有情感。她只有杀我的任务。她杀我杀得干干净净。不掺假。不注水。不装好姐姐。不装舍不得。不装心疼。
      我爱她。我爱她杀我。我只想被她杀。别人杀我我不愿意。漆器杀我我跑。柒烛杀我我跑。会会会关我我跑。冼玉寕杀我我不跑。我坐这儿等。她来了我递脖子。她掐我我喘不上气。我心想:对了。这个才对。这个认真。这个纯粹。这个不装。这个不骗人。这个实打实要杀我。这个杀到一半不松手。这个松手了是因为我自己改了数据。不是因为她舍不得。她舍得。她可舍得了。
      所以我说我爱她。这话没人信。我自己信。我爱她杀我。爱她认真杀我。爱她不装。爱她手凉。爱她没有温度。爱她漏液。爱她本子上写的“下次加两分钟”。爱她买三元一根的新绳子。爱她算一百多遍成功率。爱她跟我说“柒狐,明天杀你”的时候语气平得像报天气预报。爱她杀完了跟我复盘。爱她复盘完了说“下次改进”。爱她永不放弃。爱她执拗。爱她笨。爱她杀了我十一年没杀成还在杀。爱她坦诚。爱她纯粹。爱她把杀我这件事做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不掺假。不注水。不装好姐姐。不装舍不得。不装心疼。
      她们想杀我却迟迟下不了手狠不下心假装一副好姐姐疼爱妹妹装也装不像经常流露出杀意。会会会不想杀我却要我听她们的话乖乖待在家里永远别出门变相囚禁我。只有冼玉寕是实打实要杀我不囚禁我不惺惺作态不干涉我不放过我一次失败了还会考虑下一次永不言弃非常坦诚纯粹可爱执拗。
      我爱她。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变态。但我就是变态。我爱她杀我。爱她十一年如一日杀我。爱她本子写满了杀我。爱她复盘了那么多次还在复盘。爱她算了那么多遍还在算。爱她跳过了系统直接执行。爱她差零点三。爱她松手了是因为我自己改数据。爱她不知道是我。
      我爱她。冼玉寕。代号哑狼。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自主意识。只有杀我的任务。她杀了十一年。没杀成。她接着杀。她永远不放弃。她笨。她手凉。她漏液。她本子上写满了我的名字。她记了十一年。她杀了我十一年。她差一点杀了我。她下次还会杀我。她永远会杀我。她永远不装。她永远坦诚。她永远纯粹。她永远执拗。她永远可爱。
      她永远不放弃杀我。我永远不放弃等她杀。
      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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