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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要回头 冼玉寕,永 ...

  •   我为什么觉得冼玉寕要杀我呢?
      因为我九岁那年,第一次遇见了她。
      那年,我以为她要杀我。
      自从七岁生日那天过后,我流浪在街头已经两年了。
      两年内,没有一个姐姐来找我。
      我已经不记得柒鹤去了哪里,只知道一觉醒来,她也不见了。她们都不见了。
      我还是一个人。
      漆器、姐姐,柒烛、烛儿姐,柒舒寜、阿姊,柒予甯、小予姐,柒佳娴、伍姐姐,柒鹤、六姐,都不见了。
      没人记得我的生日,更没人记得我的名字,我被世界遗忘了。
      我说我人生的什么前17年前19年前20年都在家,当然是骗人的,我不在家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快要死了吧。死了,就能见到姐姐们了么?死了,就能回家了么?
      然后,我遇见了冼玉寕。
      她在巷子口堵我,拿手电筒照我脸,光太亮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她说:“柒狐,跟我走。”我说我不认识你。她说你叫柒狐,你姐姐漆器让我来接你。我说我姐死了。在我看来,变成AI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她们,已经不是我的姐姐们了。她说没死,只是升级了。我说升什么级。她说你跟我走就知道了。我说我不走。她说那我只能强行带你走了。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掏了刀。
      刀是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水果刀,切东西都费劲。我举着刀对着她,手在抖。她停下来,看着我,说:“你拿这个捅我,捅不进去。”我说你试试。她说:“捅不进去不是因为我不怕疼。是因为你手在抖,你下不了手。”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下不了手。她说:“因为你只有九岁。九岁的人拿刀对着人,手抖成这样,就是下不了手。”
      我把刀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扔了。可能她说得对。可能我吓坏了。可能我太想有人来找我了,哪怕来的人可能是要杀我的。我也想依赖她。因为漆器等人么?我不知道。我的大脑停止了思考,不想靠自己了,流浪的日子里我一口蜂蜜都没吃过,盐我不能碰,水我怕有毒,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靠什么活下来的,难道是不可名状暗中保护了我?还是我那已然变成AI的姐姐们?
      无论怎样,有人愿意带我走,就好。
      哪怕回不了家,也比在路边翻完垃圾桶又藏进垃圾桶躲AI的搜查强!
      她把我带到一栋楼里,三楼,开了一间房。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窗户,窗户能打开,但打开外面是墙。她让我住下,说每天给我送饭。我说你要关我?她说你先住三天,三天以后你要是还想走,我不拦你。我说三天以后你要杀我怎么办。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说:“我杀你干嘛。”
      我说我姐被你杀了。
      我当然是在污蔑她,我凭什么不污蔑她?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AI,叫什么名字,凭什么相信她不是AI派来杀我的!
      我全家都被AI“杀”了,我凭什么能免过一劫逃出生天!我不是人么!
      她说你姐没死。
      呵呵,哄骗人的小把戏。
      我说我姐变成那玩意儿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说:“有区别。死了是死了。升级了还在。”
      我那时候不知道“升级”是什么意思。她也没多解释。她走了,门没锁。真的没锁。我第一天晚上就跑了。跑出去二里地,很能跑吧?两年流浪生活换的。背后有人跟着,我回头,是她。她不远不近跟着,跟我保持二十步的距离。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我说你别跟着我。她说路是你家的?我家?我家早没了。我说你跟着我我害怕。她说那你跑快点。
      我跑不过她。她腿长,步幅大,我跑三步她一步就够。我跑了二里地就喘得不行了,蹲在路边吐。她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喝了。喝完了我说你杀吧。她说我杀你干嘛。我说那你为什么跟着我。她说你姐让我看着你。我说我姐死了。她说你姐没死,你姐升级了,她让我看着你。
      啧,跟这女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儿呢,油盐不进的,烦死了!
      我说升级了还管我?
      她说:“升级了更管你。以前你姐一个人管你,现在六个姐一起管你,还有我。你跑不掉的。”
      神马玩意儿?!
      那天晚上我跟她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那瓶水是温的。冬天,路边,她递过来的水是温的。她揣在怀里揣热的。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什么。我以为她是人。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后来知道她身体里住着不可名状。后来知道她比AI还老,是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幻化成人形。但她递给我的水是温的。
      不重要,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管她是什么呢,我猜她是不可名状的原因非常简单。
      阴影。毕竟我也跟不可名状打过无数次交道了,共同点相当明显。
      她和不可名状,都是自阴影里诞生的怪物。
      我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三个月。她每天来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早上给我带早饭,晚上给我带晚饭。有时候晚上来的时候会多待一会儿,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吃饭。我吃饭的时候偷偷看她。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她从来不笑。她说话永远一个调,平的,稳的,跟念稿子一样。我刚开始怕她,后来不怕了。不怕了以后就开始想她什么时候杀我。我每天都在想她什么时候杀我。她给我送饭,我想这饭里有没有毒。她给我留门,我想她是不是故意让我跑,跑出去好追上来杀我。她坐那儿看我吃饭,我想她是不是在数我嚼了几口。
      我真的没有那么想活下去。
      我快被她逼疯了。三个月,我瘦了八斤。她有一回看我吃饭,突然说:“你瘦了。”我说你天天盯着我我害怕。她说你怕什么。我说怕你杀我。她说我不杀你。我说你凭什么不杀我。她说:“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你是那玩意儿。”
      “我不是那玩意儿。我是冼玉寕。那玩意儿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它是它,我是我。”
      “分得开吗?”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分不开。但我是我。”
      我说:“那我姐还是我姐吗?”
      她说:“你姐现在比以前更像你姐了。以前你姐忙,没空管你。现在你姐不用睡觉不用休息,全天候管你。你开心吗?”
      我没开心。我那天晚上把碗砸了。瓷片碎了一地。她没生气。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捡完了说:“明天给你换个铁碗。”
      三个月到了,我说我不走。她说行。我说你要不要杀我。她说不要。我说那我能不能叫你姐。她说随便。我说寕姐。她没应。我叫了第二遍,她才说:“嗯。”
      后来我就一直叫她寕姐。叫了三年。
      第四年她走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顿饭。她会做饭,但做得不好。炒鸡蛋炒糊了,西红柿切得跟石头块似的。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说:“吃。”我吃了。吃完我说你今天不对劲。她说我要走了。我说去哪。她说不该问的别问。我说你走了谁管我。她说你十二了,自己管自己。我说我十二了你就不管了?她说管。我说管你怎么还走。她说:“我有事。”
      她走了以后我找了她半年。找不到。她像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我回过那栋楼,三楼房间还在,门锁换了,里面住了一对妻妻。我问她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高个子,说话很平,手很稳。长卷发女人说没见过。麻花辫女人也说没见过。我看着她们俩,觉得她们说话也平,手也稳。我没敢多问。跑了。
      那半年我跑遍了全城。都不想躲AI了。我知道她们那种人有据点,但我找不到。她们藏得好。我有时候在街上看见背影很像她的人,追上去,不是。有一次追上了,转头是个AI,眼睛里有银圈,问我:“柒狐,你找谁?”我吓跑了。它叫我名字。它认识我。
      我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三个月。我想她。我想她给我送饭的那三个月。我想她蹲地上捡瓷片。我想她炒糊了的鸡蛋。我想她说不杀我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很平,很稳,但那句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嘴里说出来的。不是AI算出来的。我不管她身体里住着什么。那句话是她说的。
      我想她会不会杀我。她走了以后我天天想她会不会回来杀我。我想她回来杀我也行。只要她回来。
      后来我想通了。她不是要杀我。她是要我活着。她把我从那个巷子口捡回去,给我吃了三个月饭,把我养胖了一点,然后把我扔回街上,让我自己活着。她不是在杀我。她是在放我走。
      我想通了以后就不想她了。想通了以后就开始想自己。想自己为什么没在她走之前说点什么。说她做的炒鸡蛋虽然糊了但挺好吃的。说她捡瓷片的时候腰弯得挺好看的。说那瓶温水我喝完了瓶没扔还留着。说她走了以后我睡不着。说她不在我吃饭不香。说什么都行。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就说了句你今天不对劲。
      她走了,我就说了一句你今天不对劲。
      转折在某天路过某家便利店,凌晨两点左右,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便利店进来了一个人。那个人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了。我认出来了。
      冼玉寕。
      她没变。还是高个子,手垂在两边,手指很长。脸也没变,眉毛中间那道竖纹还在。她没有看我。我看着她。
      “寕姐。”
      “寕姐!”
      “你还好吗?”
      “还要‘杀’我吗?”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一直没回头。没回头看我一眼。就这么路过了一下,就走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的。我想:“你走的时候我十二。九岁的时候你天天给我送饭,我想你什么时候杀我。想了三个月。后来你走了。我找了半年。找了半年没找到,回来关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天天想你。想你想得我快疯了。我想你要是回来杀我就好了。杀我也行。你别走。”
      你快走。
      远离我这个灾星祸害。
      不要重蹈覆辙。
      不要回头。
      永远不要回头。
      我们,就做两条平行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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