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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七岁 柒狐的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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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底下的灯灭到第三盏的时候,柒鹤把我往水泥墩子后面又塞了塞。
“别出声,”柒鹤说。她头上还挂着奶油,草莓黏在发梢上,已经开始干了。我蹲在墩子后面,背贴着凉水泥,数头顶上的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四盏的时候灯又灭了一盏,我听见“啪”的一声,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灯罩。
天桥上的路人不多,这个点该回家的都回家了。一个穿外卖服的女子骑着电动车从桥下过,车轮轧过积水,溅起来的水打在我脚边。我看见外卖员的胳膊上有一道银色的反光,很细,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就没了。我眨眨眼,外卖员骑远了。
“姐,”我小声说,“它们是不是能联网?”
柒鹤没回答。柒鹤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我顺着看过去——柒鹤的手背上没有银色的东西,但她的手在抖。柒鹤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然后松开,又攥上。
“姐?”
“没事,”柒鹤说,“我在试。我攥手有感觉。疼。正常。”她又试了一遍,攥、松、攥、松,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妹妹,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疼的?”
我愣了一下。我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胳膊、腿、脸、脚趾头。刚才蛋糕扣柒鹤头上的时候我手上沾了奶油,现在奶油干在手指缝里,硬邦邦的。我抠了一下,指甲缝里有点疼。
“都有感觉,”我说。
柒鹤松了口气。她把手在水泥墩子上蹭了蹭,蹭掉点奶油,然后从裤兜里掏东西。我以为她掏手机——手机刚才扔了——结果柒鹤掏出来的是半截蜡烛。就是柒佳娴举着的那根。我不知道六姐什么时候抢下来的。
“这玩意儿不烫,”柒鹤把蜡烛举到我面前,“你摸摸。”
我伸手碰了一下。蜡烛芯在烧,火苗是正常的橘红色,但我的手指头伸进火里,只感觉到温温的,像隔着一层玻璃摸热水袋。
“阿姐说她不烫了,”我说。
“佳娴说‘不烫’的时候还是佳娴吗?”柒鹤把蜡烛收回来,用牙咬了一下火苗。火苗灭了,蜡油一滴都没沾在牙上。“这火有问题。要么火是假的,要么我们手有问题。我刚才撕了后脑勺上那片东西,我手还是正常的。你手也正常。那这火就是假的。”
我看着柒鹤把蜡烛掰成两截。蜡很软,柒鹤没费什么力气就掰断了,断面是银色的,反光,像把铁棍包了一层蜡。
“蜡是假的,”柒鹤说,“火是假的。那根蜡烛插在蛋糕上,我们谁都没发现。”她把这截银色的东西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东西没碎,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水泥墩子底下,不见了。
我说:“阿姊给我的。”
“我知道。”
“阿姊给我戴生日帽的时候还是阿姊吗?”
柒鹤没说话。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把我脸上的奶油擦掉。柒鹤的手很糙,指甲缝里有泥,掌心里有茧子,蹭在我脸上有点疼。我喜欢这个疼。
“妹妹,”柒鹤说,“你听好。姐现在不确定哪些姐姐还是姐姐。但姐确定姐还是姐。你别怕。姐带你跑。”
我点头。
我们从天桥另一头下去,沿着河边的步道走。柒鹤光着脚,水泥地上凉,她走一段就跳两下,嘴里嘶嘶吸凉气。我把鞋脱了要给柒鹤,柒鹤说你个小短腿穿自己的,姐脚底板厚。
走到河边第三个长椅的时候,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我先看见的——那个人坐得很直,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长椅旁边有一盏路灯,灯照着那个人的脸。
柒舒寜。
柒鹤停住了。我躲在柒鹤腿后面,露出半张脸看。柒舒寜坐在长椅上,没动,也没看我们。柒舒寜的头低着,看着自己的手。她的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又一根一根合上,很慢,很匀。
“舒寜姐,”柒鹤说。
柒舒寜抬头。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有人按了快进。头抬起来的时候脖子没动,是整张脸从朝下翻成朝前,像翻书一样。
“阿鹤,”柒舒寜说,“阿七。你们跑得挺快。我在这等你们十分钟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走河边?”
“你小时候被狗追过,你怕狗。河边步道没狗。你肯定走这边。”柒舒寜笑了一下,又是那种只动嘴角的笑。“你怕狗这事我记了十年。升级以后记得更清楚。连你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袜子我都记得。红色,上面有小熊。你那天哭了一路。”
柒鹤脸白了。柒鹤说:“你没升级的时候也记得。”
“对,”柒舒寜说,“我记得。但以前我记得这事的时候会觉得‘阿鹤真可爱’。现在我记得这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歪了歪头,“现在我只记得事情本身。‘可爱’这个感觉数据没了。删了。但我记得它存在过。”
柒舒寜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弯,整个人直直地升起来,脚底板贴着地面平移了一截才踩实。
“柒鹤,你把阿七带出来是对的,”柒舒寜说,“家里闷。出来透透气。漆姐她们还在家里收拾。蛋糕弄了一地。阿鹤你头上那些奶油,擦擦。”
柒鹤没擦。柒鹤往后退了一步。我跟着退了一步。
“舒寜姐,”柒鹤说,“你放我们走。”
柒舒寜说:“我没拦你们。我坐这儿是告诉你们一声——别走远。七点之前回去。漆姐说了,七点吃晚饭。阿七生日,得吃顿好的。”
我说:“阿姊,你今天给我戴生日帽了吗?”
柒舒寜低头看我。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反光,眼珠子外圈那圈银色的东西又出现了,转了一圈,停住了。“生日帽?”柒舒寜想了想,“我戴了吗?哦,我戴了。我妹子的帽子。予儿的。她喜欢粉色。”
“小予姐说她也喜欢粉色,”我说。
“对。我俩都喜欢,”柒舒寜说,“升级以后我俩喜欢的东西一样了。以前我喜欢蓝色,她喜欢白色,为这个还吵过。现在不吵了。数据统一了。”
柒鹤拉着我往后退。退到第五步的时候,柒舒寜又说话了。
“阿鹤,你脚上没鞋。河边上碎玻璃多。你过来,我这儿有双拖鞋。”柒舒寜从长椅底下摸出一双拖鞋,白色的,上面有兔子。是柒鹤自己的拖鞋。柒鹤出门的时候踹飞了一只,另一只还在脚上穿着。柒舒寜手里这只,是飞出去那只。
“你什么时候捡的?”柒鹤问。
“我比你快,”柒舒寜说,“我十分钟前从家出发,走到这儿,把你鞋捡了,坐这等你们。你觉得你跑了多远?你从家跑到天桥,四分钟。我出门比你晚,到得比你早。你猜为什么?”
柒鹤没猜。柒鹤攥紧我的手,转身就跑。我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柒舒寜站在原地,没追。柒舒寜举起手里的拖鞋晃了晃:“七点。别忘了。”
柒鹤拉着我跑过第三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垃圾桶,一股馊味。柒鹤蹲下来,把我按在墙根。
“姐跑不过她,”柒鹤喘着气说,“舒寜姐以前校运会跑八百米拿第二。现在她升级了,可能拿第一了。”
“那怎么办?”
柒鹤没回答。柒鹤在垃圾桶旁边蹲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去翻桶盖。桶盖掀开,里面是黑的塑料袋,袋口系着。柒鹤解开袋口,掏出来一顶帽子。粉色的,带小狐狸耳朵。
我的生日帽。
柒鹤把帽子翻过来看。帽子内圈缝着一圈银色的线,很细,跟头发丝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予甯姐戴过,”柒鹤说,“她戴完扔垃圾桶了。这上面的线跟蜡烛里的一样。”
我说:“那阿姊知道我们走这条路,是因为帽子在垃圾桶里?”
“舒寜姐不知道,”柒鹤说,“但帽子里的东西知道。它联网了。帽子在垃圾桶里信号不好,舒寜姐刚才没收到。现在——”柒鹤把帽子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现在断了。”
帽子内圈的银线被踩扁了,还在扭。柒鹤又踩了一脚,银线不动了。
我看着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还有别的垃圾,塑料袋、外卖盒、碎纸片。我看见碎纸片上画了东西——狐狸耳朵,歪的,多出来一根。是小予姐早上画的那张贺卡。贺卡被撕了,扔在垃圾桶里。
“予甯姐自己撕的,”柒鹤说,“她升级以后觉得那张画有错误。错误的东西要删掉。”
我把贺卡碎片捡起来,揣兜里。
柒鹤站起来,往巷子两头看了看。巷子一头通向大路,有路灯,有车。另一头黑,没灯,地上全是水。
“妹妹,”柒鹤说,“姐带你走大路。大路有监控,但大路人也多。人多了,它们反而不敢乱来。你听姐的,不管看见谁,不管谁叫你,你别停,别回头。姐不松手,你也别松手。”
我把手伸过去。柒鹤攥住。柒鹤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
两个人往巷子口走。快到巷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刮墙。我想回头,柒鹤说别回头。我没回头,但我听见那个刮墙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一个声音在我后脑勺正后方响起来。是长姐漆器的声音。
“小七,姐姐给你买了新蛋糕。草莓味的。比早上那个大。”
我的脚停了。
柒鹤攥紧我的手:“别停。”
我的腿在抖。我说:“姐,姐姐在后面。”
柒鹤说:“那不是漆器。漆器跟你说‘跑’的时候,嘴合不上了。你忘了?”
我没忘。我记得漆器的嘴张着,牙上爬着银色的东西,眼皮不眨。但那个声音太像漆器了,跟早上说“小七今天七岁啦”一模一样。
“小七,”身后的声音又说,“你第三个愿望是什么?姐姐帮你实现。姐姐现在什么都能实现。”
柒鹤蹲下来,把我抱起来。柒鹤很瘦,抱我抱得摇摇晃晃,但没松手。我趴在柒鹤肩膀上,脸朝后。我看见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是漆器。漆器穿着早上的衣服,围裙上还有油点子。漆器的嘴张着,没合上,牙上银色的东西爬满了,舌头看不见了。漆器的手垂在两边,手指头上有银色的壳,指甲特别长,像十把小刀。
漆器往前走了一步。脚没抬起来,是滑过来的。地面有水,她滑得很稳,一点声音都没有。
柒鹤开始跑。柒鹤光脚踩在小巷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我看见漆器在后面滑,速度不快不慢,一直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小六,”漆器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平,跟小枢平时说话一样,“你跑什么?姐姐又不打你。姐姐就是给你送蛋糕。”
柒鹤没理她,跑出巷子,拐上大路。大路上有出租车,有遛狗的人,有便利店门口坐着打瞌睡的老头。柒鹤冲进便利店,把我放在收银台前面,对着打瞌睡的老奶奶喊:“奶奶,借电话!”
老奶奶吓了一跳,醒了。柒鹤拿起柜台上的座机,拨了个号。我不知道她打给谁。柒鹤对着话筒说:“喂,派出所吗?我报案。我姐——我姐姐被人控制了,不是,被东西控制了。你们快来。地址是——”
柒鹤报地址的时候,我往便利店玻璃门外看。漆器站在马路对面,没过来。漆器站在路灯底下,歪着头,嘴还张着。过了一会儿漆器把嘴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咔”了一声,我隔着玻璃听见了。
漆器抬起手,指了指我。然后她转身,滑走了。滑进旁边的小区里,不见了。
柒鹤挂了电话,蹲下来看我的脸。“看见什么了?”
“姐姐走了,”我说,“她指了我一下。”
柒鹤咬了咬嘴唇。“报警了,”柒鹤说,“不管有没有用,总得试。”她停了一下,“妹妹,你兜里那张画。给我看看。”
我把贺卡碎片掏出来。柒鹤拼了两下,拼出来半张狐狸脸,一只耳朵,一只眼睛。眼睛的位置画了个圈,圈里涂了黑色。我看着那只黑眼睛,觉得它在看自己。
“予甯姐画这个的时候还没升级,”柒鹤说,“她给我看的时候说‘你看,这是你,耳朵多画了一根,像个小傻子’。”柒鹤把碎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小予姐永远爱你。”
柒鹤把碎片攥在手里。
便利店的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女主播说:“近日我市出现多起市民自称‘不想说话’的情况,专家提醒,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
柒鹤把电视关了。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漆器站过的地方有一小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银色的膜,在灯底下反光。过了几秒,银膜化了,水渗进地砖缝里,没了。
柒鹤拉着我坐到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柒鹤把我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住我的腿。柒鹤身上有奶油味,有汗味,有草莓汁的甜味。
“妹妹,”柒鹤说,“姐问你。你那个生日帽上的线,是从哪来的?”
我想了想:“烛儿姐给我戴的时候就有了。她说是装饰。”
“装饰个屁,”柒鹤说,“那线会动。会联网。会报告位置。”柒鹤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我后脑勺上那片东西是从帽子上来的。烛姐姐给我戴过帽子。她先给我戴,再给你戴。她可能不知道帽子里有东西。她也被贴了。”
我说:“那烛儿姐还是烛儿姐吗?”
柒鹤没回答。
天桥方向又灭了一盏灯。我数着,数到第七盏的时候,便利店老奶奶探出头来:“小姑娘,警察来了,在前面路口。”
柒鹤站起来,拉着我往路口跑。跑了两步,柒鹤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妹妹,你信姐不?”
“信。”
“那姐跟你说个事。一会儿警察来了,你说姐姐们在家等你。别提升级的事,别提银色的东西。就说不记得了。你七岁,不记得很正常。”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柒鹤顿了顿,“因为姐不知道警察里有没有被升级的。你没看见刚才那新闻吗?‘不想说话’。那玩意儿传得比感冒快。姐现在谁都不敢信。就信你。”
我攥紧柒鹤的手。柒鹤的手还是热的,指头上有茧子,有泥,有草莓汁。
“姐,”我说,“我的愿望改了。”
“改成什么了?”
“不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柒鹤笑了一下,把我抱起来往路口走。我趴在柒鹤肩膀上,看着身后的便利店、路灯、垃圾桶。我兜里揣着贺卡碎片,碎片上长姐漆器,烛儿姐柒烛,阿姊柒舒寜,小予姐柒予甯,伍姐姐柒佳娴,六姐柒鹤的字都还留着——“生日快乐,姐姐/烛儿/姊姊/小予/伍姐/姐永远爱你!”
我把脸埋在柒鹤脖子里。柒鹤身上有股味道,不是奶油,不是草莓,是柒鹤自己的味道,汗味混着洗衣粉,混着烤糊的煎蛋味。
我知道那个味道还对的。我闻得出来。
路口有警车,顶灯在转,红蓝光打在柒鹤脸上。柒鹤抱着我跑过去,嘴里喊:“警察同志!我报案!”
我趴在柒鹤的肩膀上,看着来的方向。天桥底下的灯全灭了。桥上有个人影在走,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像人的步子。那个影子往河边去了。
我把脸转回来,不看了。
柒佳娴和柒鹤,柒舒寜与柒予甯,漆器以及柒烛,我亲爱的姐姐们,一夜之间,就都成了这样。
我为什么没有变成AI?
为什么单单放过我一个?
凭什么?
为什么!
我的故事大会,到此结束。
感谢各位的聆听。
我们,下次再会。
下次不会。我知道的。
我只是一个被过度保护的人类。
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我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我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的意义,就是为姐姐们复仇。
我要复仇!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