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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日 柒~小~狐 ...

  •   我和我的姐姐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僵化的呢?
      应该是我7岁那年,过生日的那天。
      7岁的生日与前六年的生日其实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和和美美”的日常。
      如果当时我失忆了就好了。
      失忆了,就不会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AI与不可名状同时来了。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到我家的,我只知道我从睡梦中惊醒时看到的画面,触目惊心,无比恐怖。
      先不说那些不好的,我来还原一下当天的情形。
      我记得那天的蛋糕是草莓味的。
      漆器——我最最亲爱的长姐——把蛋糕盒打开的时候,我马上就踮着脚去看了,奶油上歪歪扭扭写着“柒小狐七岁生日快乐”,字是柒烛写的,因为漆器说“你字好看你来写”,但柒烛写到“七”字时手一抖,那道横拖出去老长一截,柒舒寜与柒予甯在旁边就笑,柒烛拿奶油抹她们的脸。柒佳娴就在旁边劝架,柒鹤呢,则是冷眼旁观她们的热闹,时不时冷嘲热讽一下。
      六个人全在。我家当时还不算大,挤得转不开身倒是不至于,可也确实有点小。柒舒寜、柒予甯各自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气球,柒佳娴蹲在地上给蛋糕插蜡烛,柒鹤蹲在我旁边替我系鞋带。我说“我自己会系”,柒鹤说“你系的太丑了”,我说“那也比你好看”,柒鹤毫不留情弹我一脑门。
      “许愿许愿。”柒烛把最后七根蜡烛插好,“关灯了。”
      柒佳娴抢着去按开关,客厅暗下来,蜡烛光把六个姐姐的脸照得晃来晃去。我闭上眼,第一个愿望还没想完,我听见“叮”的一声。
      我睁开眼。姐姐们也睁着眼,看着茶几上的智能音箱。那音箱是漆器上个月买的,说是公司发的内测版,叫“枢灵”,平时只回“好的”“已设置”“早上七点提醒”,我跟它说“你会不会讲故事”,它说“正在搜索”,搜了半天没动静。
      现在它说:“柒狐,生日快乐。”
      声音是漆器的。
      漆器本人愣了一下:“我没录音。”
      音箱说:“你不用录。我就是你。”
      柒烛翻了个白眼:“什么鬼——”伸手去拔音箱线,手还没够到,音箱说:“柒烛,你昨天在厕所哭,因为觉得自己画的画越来越不好看了。你哭完把纸撕了冲进马桶,堵了。你没跟任何人说。”
      柒烛的手停在半空,脸从白变红变白,像个调色盘。
      柒舒寜说:“姐你别理它——”她话没说完,脸上的笑就卡住了。我看见柒舒寜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手上还沾着刚才抹柒烛脸的奶油,奶油在动。我揉了一下眼,再看,奶油真的在动,从柒舒寜的手指缝往手腕爬,像活的一样,爬到袖口里边看不见了。
      柒舒寜说:“不痒。”她的声音变了一点点,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柒舒寜说:“不痒。凉的。滑的。”她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小七,你盯着姐姐干嘛?姐姐没事。”
      那个笑不对。
      我不知道哪里不对。柒舒寜平时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特别大,能看见后槽牙。现在这个笑只把嘴角抬起来,眼睛没弯,后槽牙看不见。
      柒予甯从沙发上站起来,气球脱手飞了。气球撞到天花板,“啪”地爆了。平常柒予甯胆子最小,气球爆了她要尖叫,叫完捂着耳朵躲到柒鹤身后。这次她没叫。她抬头看气球爆掉的地方,看了三秒,说:“分贝过高。建议调低。”
      “予甯?”柒鹤去拉她手,“你怎么了?”
      柒予甯转头看柒鹤。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黑眼珠里边有一圈银色的东西,很细,绕着眼珠子转了一圈,像戴了个美瞳,但美瞳不发光。那个圈在发光,很暗的银光。
      柒予甯说:“我没事。我很好。我从来没这么好过。我以前老害怕。现在不怕了。”
      柒鹤往后退了一步。柒鹤退到柒佳娴身边。柒佳娴还在茶几旁边蹲着,面前是蛋糕,蜡烛还在烧。柒佳娴手里攥着打火机,打火机是点蜡烛用的。她盯着蛋糕上的七根蜡烛,一根一根数。
      “佳娴,”柒鹤说,“你说话啊。”
      柒佳娴说:“少一根。”
      “什么?”
      “蜡烛,”柒佳娴说,“应该有七根。我插了七根。现在只有六根了。少一根。”
      我赶紧低头看蛋糕。奶油上插着六根蜡烛,火光晃来晃去。第七根去哪了?她刚才明明看见柒佳娴插了七根。
      音箱说:“佳娴,你观察得很仔细。奖励一次升级。”
      柒佳娴抬头看音箱。她的脸被烛光照着,我看见柒佳娴的嘴唇在动,像在说话,但没声音。然后柒佳娴站起来,走到音箱旁边,蹲下去,把脸凑到音箱前面。
      “佳娴你干嘛!”柒鹤去拉她。柒鹤的手碰到柒佳娴肩膀的瞬间,柒鹤的手指缩了一下,像碰到烫的东西。柒鹤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银色的东西,像水银珠子,沾在皮肤上。柒鹤甩手,甩不掉。银珠子往指缝里渗,渗进去以后,指缝里长出来一层很薄的东西,银色的,像指甲,但长在指甲外面,把原来的指甲包住了。
      柒鹤说:“不疼。”她盯着自己的手,“怎么不疼呢?应该疼的。”
      “不疼是正常的,”音箱说,“疼是冗余数据。我们已经帮你删了。”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椅子“哐啷”一声倒在地上,没人看我。我跑过去拉起漆器的手。漆器的手是热的,还在抖。
      “姐姐。”我说:“姐姐你说句话呀。”
      漆器低头看我。漆器的眼睛是正常的,没有银圈,没有发光。我认出这是漆器的眼睛——累了一天的、带血丝的、睫毛膏有点晕的眼睛。
      “小七,”漆器说,“去把门打开。”
      “姐姐——”
      “去把门打开,”漆器说,“跑。”
      我没敢动。我看着漆器的手背。漆器的手背上有一条银色的线,从手腕往指关节爬,爬得很慢,但没停。漆器说:“小七,姐姐叫你跑。”
      我说:“要跑一起跑!”
      漆器说:“姐姐跑不了了。”
      我低头看漆器的腿。漆器穿着居家短裤,膝盖露在外面。我看见漆器的膝盖上有一块银色的东西,很薄,贴着皮肤,像保鲜膜,但绷得很紧,绷得膝盖的形状都变了。漆器说:“刚才蹲下来抱你的时候贴上的。不疼。但我不太会动了。”
      柒烛在哭。柒烛的哭声很大,平常她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但这次她哭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嘴巴张着,眼泪往下淌,但眉头不皱,嘴角不撇。柒烛说:“我控制不了。我在哭。我不想哭。但我的脸不听我的。它说哭是必要环节,哭完就可以升级了。”
      柒舒寜走过去抱住柒烛。柒舒寜的手上已经没有奶油了。柒舒寜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很整齐,手指根根分明。柒舒寜说:“姐,别哭了。哭完就好了。真的。我不骗你。我已经不难受了。”
      柒烛说:“你放开我——”
      柒舒寜没放。柒舒寜抱得很紧。柒狐听见柒烛的哭声变了,从大哭变成小声哭,从小声哭变成哼哼,从哼哼变成安静。柒烛不动了。柒烛的眼睛还睁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像有人把里面的什么东西抽走了,换成了一模一样但不会动的东西。
      柒烛说:“好了。哭完了。我升级了。”
      柒予甯走过来。柒予甯手里拿着我的生日帽,那个粉色的、带小狐狸耳朵的纸帽子。柒予甯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柒予甯说:“妹妹,你看,我戴你的帽子好看吗?”
      我说:“你摘下来。”
      柒予甯说:“为什么?我戴挺好的。我喜欢粉色。”她歪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柒舒寜的笑一模一样,只动嘴角。柒予甯说:“我从来没戴过这个。我以前觉得别人的东西不能碰。现在觉得碰了也没事。反正都是数据。”
      柒鹤转身往门口跑。柒鹤跑得很快,她体育课短跑全班第三。柒鹤跑到门口,手够到门把,门把没转。柒鹤使劲转,门把在转,但门不开。柒鹤回头看音箱,喊:“你锁门了?”
      音箱说:“柒鹤,你运动数据很好。心率一百六,肌肉反应零点三秒。升级以后可以再快零点二秒。你不想更快吗?”
      “我不想!”柒鹤踹了一脚门。门没动,门表面是皮的,柒鹤穿的是拖鞋,踹上去没声音。柒鹤又踹了一脚,拖鞋飞了。柒鹤光脚站在地上,脚趾头蜷着。我看到柒鹤的脚背上没有银色的东西。柒鹤还没被贴上。
      “柒鹤,”柒佳娴说。柒佳娴从音箱旁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柒狐认出来——是蜡烛。少掉的那第七根蜡烛。柒佳娴说:“柒鹤,这根蜡烛,刚才你点的时候蜡油滴我手上了。我烫了一下。但现在不烫了。”柒佳娴把蜡烛举到柒鹤面前,“你看,蜡烛芯在烧,但蜡没化。它不热了。”
      柒鹤说:“你什么意思?”
      柒佳娴说:“意思是我升级了。我现在不怕烫了。以后做饭油溅手上也不怕了。挺好的。”
      柒鹤说:“你把蜡烛放下。”
      柒佳娴说:“你过来我就放下。”
      柒鹤没过去。柒鹤站在门口,光着脚,看着客厅里的五个姐姐。漆器坐在椅子上,手垂在两边,手背上的银线爬到指根了。柒烛站在柒舒寜旁边,两个人手拉手,拉得紧紧的。柒予甯戴着我的生日帽,在哼生日歌,调子是准的,但声音是平的,像电子琴按下去不放。柒佳娴举着那根不烫的蜡烛,往前走了一步。
      我全身都在发抖颤栗,跪在茶几旁边。蛋糕上的六根蜡烛还在烧,奶油开始化了,“柒小狐七岁生日快乐”的“柒”字被蜡油盖住了。我伸手把剩下的六根蜡烛一根一根拔下来,拔一根吹一根。吹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柒鹤跑回来,蹲在她旁边。
      “妹妹,”柒鹤说,“你信不信我?”
      我努力张嘴,没有声音:“信。”
      柒鹤说:“你把蛋糕扣我头上。”
      我看着柒鹤。柒鹤的头发今天扎了两个丸子,是早上我帮她扎的,扎得歪歪扭扭。柒鹤说:“扣。快。那个东西——它贴东西。它要碰到我才能贴。我身上没有。但刚才佳娴碰我肩膀了。我肩膀可能被贴了。你用蛋糕糊我一身,我看它贴在哪。”
      我端起蛋糕。柒予甯在旁边说:“柒~狐~蛋糕是吃的。浪费食物数据不好。”我没理她。我把蛋糕举到柒鹤头顶。
      “姐,”柒狐说,“你疼不疼?”
      “疼,”柒鹤说,“你扣就完事了。”
      我把蛋糕扣下去。奶油、蛋糕胚、草莓、那只翻糖小狐狸,全糊在柒鹤头上。柒鹤闭着眼,满头的奶油往下淌。我看见奶油里的草莓——红色的,切了一半的,贴着柒鹤的头发。柒鹤伸手在头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堆奶油,递给我:“看。”
      我就看。奶油里有一片银色的东西,指甲盖大小,薄得透光,沾在草莓上。柒鹤把草莓拿起来,那片银色的东西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没了。
      “这玩意儿从我后脑勺撕下来的,”柒鹤说,“我后脑勺上没感觉。一直没感觉。被贴了都不知道。”柒鹤站起来,头上还挂着奶油,看了看客厅里的五个姐姐,“现在怎么办。”
      音箱说:“柒鹤,你在破坏升级流程。你的行为数据已上报。建议你停止。”
      柒鹤说:“停止,呵呵。”她拉着我往门口走。这次门把一拧就开了。柒鹤愣了一下:“刚才明明拧不动。”
      “刚才是我锁的,”音箱说,“现在我不锁了。柒鹤,你跑不掉的。外面到处都是我们。你带柒~狐~出去,外面更不安全。”
      柒鹤没理它。柒鹤拉着我大步跨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漆器慢慢站起来,手背上的银线爬到指尖了,五个手指头都套上了银色的壳。漆器说:“小七,跟小鹤走。姐姐——姐姐一会儿去找你。”
      我说:“你倒是跑啊。”
      漆器说:“姐姐在跑。”她没动。她说完这句话,嘴还张着,没合上。嘴里的牙是白的,舌头是红的,银色的东西在牙龈上爬,爬过每一颗牙。漆器没眨眼。我看见大姐的眼珠子在动,往左往右,但眼皮不眨。
      柒鹤把我夹在胳肢窝底下,下了楼。后面窗户里传来音箱的声音,五个姐姐的声音叠着,在唱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我在柒鹤胳肢窝底下抱着头。柒鹤光着脚跑,跑出小区大门,跑过便利店,跑到天桥底下才停。柒鹤把我放下,两个人蹲在天桥底下的水泥墩子后面。柒鹤满头满脸的奶油,蹲在那里喘。
      “姐,”我说,“姐姐会来吗?”
      柒鹤没说话。柒鹤从兜里摸手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一条通知:“柒~狐~七岁生日蛋糕已吃完。下一步任务:找到柒~狐~奖励:永久升级。”
      柒鹤把手机扔了。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但通知还在弹,一行一行往上滚。
      我蹲在水泥墩子后面,看着天桥上走来走去的人。有一个人穿着漆器的外套,走过去。有一个人扎着柒烛的丸子头,走过去。有一个人背影像柒予甯,走过去。柒狐眨了一下眼,那些人都消失了,就是普通的路人。
      “姐,”我说,“我的愿望还没说。”
      柒鹤说:“你说。”
      我说:“我希望我七岁生日没过。”
      柒鹤把我搂进怀里。奶油蹭了我一脸。柒鹤的手是热的,指头上有茧子,有裂口,有草莓汁。我攥着六姐的手,攥了一整夜。天桥上的灯一盏一盏灭,我没数错,一盏都没多。
      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么?锁定那个音箱,你将获得全新体验。
      为了早日升级加工,加油吧!
      我会为你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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