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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积寒成刺 日子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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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耗着,像泡在冷水里的棉絮,沉甸甸的,吸满了寒凉,扯不开,甩不掉。
温疏已经习惯了没有依靠。
每天的行程固定得近乎刻板:凌晨五点起身,简单洗一把脸,烧一锅稀粥,锅里多添一瓢水,尽量把粥熬得稠一点留给弟弟。她自己随便喝两口清汤,揣上昨天打零工结的零碎零钱,匆匆出门。
镇上能找的活,大多是临时性的。分拣蔬菜、装卸货物、给小饭馆后厨打杂,哪里给钱去哪里,不挑轻重,不计较工时。雇主知道她年纪小、急需用钱,常常压着工钱,挑着毛病克扣。她从不争辩,咬着牙把活做完。争辩的代价,往往是丢掉这份糊口的营生。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旁人找阴凉处歇脚吃饭,她舍不得买吃食,就躲在围墙角落,靠着墙根歇一会儿。胃里常年是空落落的疼,她早已习惯,按着上腹忍一阵,等那阵绞痛过去,继续赶下一份活。
傍晚收工回家,才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刻。
推开院门,永远是一片狼藉。
院子里散落着零食包装袋、空饮料瓶,是弟弟白天闲逛回来丢下的。堂屋的桌子上,碗碟胡乱堆着,残汤剩饭已经干结,散发出淡淡的馊味。他吃过东西,随手一放,转身就回房间躺着玩手机,从来不会伸手收拾一下。
听见推门声,弟弟才从屋里探出头,语气理所当然:“回来了?我饿了,赶紧做饭。”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客气,更没有一句问她累不累、今天有没有受委屈。好像温疏外出奔波一天,本就是为了回来伺候他。
温疏放下手里装工具的布袋子,肩背酸胀得快要裂开,手上新添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她沉默地点点头,转身走进冷清的厨房。灶台是冷的,柴火要重新引,火苗窜起来,映着她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她一边添柴,一边听着房间里传来游戏音效,一声接着一声,热闹鲜活。那热闹是属于弟弟一个人的,和这个破败负债的家、和满身伤痕的她,毫无关系。
饭菜端上桌,依旧是简单的青菜配稀粥。
弟弟扒拉了两口,眉头立刻拧起来,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又是青菜?天天吃这个,嘴里都淡出鸟了。你就不能想办法买点肉?”
温疏握着碗筷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解释:“这个月的工钱先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只够买青菜。等后面钱多一点……”
“又是还债。”弟弟不耐烦地打断她,翻了个白眼,“还债是爸的事,又不是我的,凭什么要跟着一起受苦。你就是太老实,别人催你你就给,换我我才不理那些债主。”
温疏抬眼看他。
他和她只差半岁,身形已经抽高,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可眼底没有半分苦难沉淀下来的柔软,只有被纵容出来的自私。他从来不去想,债主不会去找整日躲在外喝酒的父亲,只会堵在家里,找唯一守着屋子的她。如果她躲了,那些催债的人会砸门、会谩骂,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会更难堪。
“欠债要还。”温疏声音很轻,却很稳,“当初是为了给妈妈治病借的钱。”
一提母亲,弟弟没有半分动容,只嗤了一声:“人都走了,还钱还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温疏早就千疮百孔的心口。她不再说话,低下头,慢慢喝着碗里寡淡的粥。
她不想和他争吵。
争吵没有意义,只会消耗她仅剩的力气。她还要收拾碗筷,清洗一大堆脏衣服,清点剩下的钱,盘算明天要还的一小笔欠款。
夜里,父亲偶尔会回来。
大多是后半夜,酒气熏天地撞开院门,脚步踉跄,进门之后什么都不问,径直往床上一躺,很快响起震天的鼾声。
清醒的时候寥寥无几。偶尔有一次,他白天回来了,看见院子里乱糟糟的,没有一句责备儿子懒惰,反倒转头对着温疏发火:“一天到晚在家,院子都不知道扫干净?养你有什么用。”
温疏刚从外面做工回来,浑身是汗,手上还沾着泥土。她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弟弟就站在父亲身后,偷偷勾了勾嘴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温疏没有辩解。
她早就懂了,在父亲眼里,所有家务、所有维持这个家的责任,天然就该落在她这个姐姐身上。弟弟是男孩子,哪怕只差半岁,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游手好闲。
往后日子,弟弟的索取越来越没有边界。
他看上了同学新出的游戏机,看中新款的鞋子,转头就找温疏要钱。
“给我两百块。”
温疏攥着兜里薄薄几张零钱,那是她攒了三天,准备还给债主的钱。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多余的钱,这些要还债。”
弟弟脸色瞬间沉下来,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她口袋里掏。温疏下意识往后退,护住口袋。
“你怎么这么小气!”他语气凶狠,“你每天出去打工,怎么可能一点钱都没有?你就是舍不得给我花!”
“钱要还债。”温疏重复一遍,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们欠别人很多钱,再不还,人家会天天上门闹。”
“闹就闹呗,又闹不到我头上。”他不肯罢休,伸手推了温疏一把。
温疏本就浑身乏力,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后腰一阵钝痛。她闷哼一声,手里的布袋子掉在地上,零钱散了一地。
硬币滚得到处都是。
弟弟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零碎的钱,看见数目不多,脸色更差,骂了一句没用,扭头回房间摔上了门。
温疏慢慢蹲下身,一枚一枚捡起散落的硬币。指尖碰到冰凉的地面,心口比身子更冷。
原来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伤害她。
她以为失去母亲已经是最大的苦难,以为只要咬牙赚钱还债,日子总能一点点平稳下来。可她没有想到,伤害不止来自贫穷、来自债主,还来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流着相同血脉的弟弟。
夜色慢慢沉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弟弟房间里游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父亲依旧在外,不知道在哪一处酒桌消磨夜晚。
温疏收拾好地上的零钱,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后腰的疼痛一阵阵往外泛。她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乌云厚厚压着,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想起在养母家的那些年,虽然挨饿受冷落,至少没有人这样主动推她、逼她、掠夺她辛苦换来的血汗钱。
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会护着她,会告诉她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那些回忆越清晰,此刻的处境就越显得讽刺。
她轻轻闭了闭眼,把眼底的湿意压回去。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债主不会因为她难过就宽限期限,弟弟不会因为她伤心就学会体谅,父亲更不会因为她的眼泪戒酒顾家。
她只能继续撑。
只是心底有一块地方,正在一点点变硬、变冷。
从前她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弟弟长大之后能懂得体谅,期盼父亲哪天能醒悟过来扛起责任。可经过刚才那一推,那一点微弱的期盼,又淡了几分。
寒宅之中,荆棘已经悄悄长出来了。
往后不会只有推搡和索取,恶意还会继续往下蔓延,一点点蚕食她仅剩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