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日子坚难 母亲离 ...
-
母亲离世之后,这个家,彻底塌了骨架。
从前撑着烟火、撑着温柔、撑着一家人体面的人不在了,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老屋、还不清的外债、两个半大的孩子,和一个彻底破罐破摔的父亲。
温疏十五岁,家里唯一的顶梁柱,硬生生落到了她身上。
她还有个弟弟,只比她小半岁。
几乎同龄。
别人家里姐弟相差几岁,哥哥懂事、弟弟听话,长幼有序。可他们姐弟,年纪相仿,他没比她小多少,却半点没长出该有的懂事、担当、体恤。
从前母亲在世,管得住、教得动、压得住性子。
那时候他看着温和乖巧,不吵不闹,偶尔还会跟着姐姐身后打转。可母亲一走,所有的约束骤然消失,他骨子里的惰性、自私、懒散,全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正值半大不小的年纪,懵懂又自私,知道家里没人管他,知道父亲不管事,更知道姐姐心软、隐忍、不会骂他、不会苛责他。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好吃懒做。
温疏天不亮就要起床。
烧水、做饭、打扫院子、收拾母亲遗留下来的旧物、整理乱糟糟的屋子。做完家务,还要匆匆扒两口冷饭,赶出去打零工,挣那一点微薄到可怜的生活费和还债钱。
深秋的清晨霜气极重,路面湿滑刺骨,她单薄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里,双手常年带着旧疤,冷风一吹,骨缝都是疼的。
而弟弟,永远睡到日晒三竿。
日上三竿,阳光落满院子,他才慢吞吞从房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眼神惺忪,半点愧疚都没有。
不会帮忙做饭,不会扫地,不会收拾碗筷。
他唯一会做的,就是坐到餐桌前,等着温疏把热饭热菜端上桌。
家里本就清贫,负债累累,早已吃不上像样的东西。一日三餐,常年是稀粥、咸菜、寥寥几根青菜。温疏自己常常减量,半碗粥对付一天,把稍微稠一点的、稍微多点的,留给弟弟。
可他从不知足。
饭菜稍微清淡一点,他就皱眉摔筷,满脸不耐:“天天吃这些,难吃死了。”
他从不会想,家里早已负债累累,早已家徒四壁。
他从不会想,姐姐每天累死累活、低声求人、满身伤痕,才换来这一口温饱。
他更不会想,这个家如今能勉强撑着不散,全靠温疏一个人咬牙死扛。
他只会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付出,稍有不顺心,便是抱怨、摆脸、发脾气。
家务从来不碰。
地上脏了,他视而不见;碗筷堆在水池发臭,他转身就走;衣服脏了随手一扔,丢在沙发、床头、地上,等着温疏洗。
同龄人尚且读书上学,哪怕家境贫寒,也知道替家里分忧。
唯独他,彻底荒废。
不想读书,不想干活,不想吃苦,只想闲着、躺着、混日子。白天在家玩手机、发呆、到处闲逛,和村里闲散少年凑在一起混,回来张口就是饿、就是累、就是不满。
温疏不是没有劝过。
她疲惫至极的时候,也曾轻声跟他说:“家里不容易,我每天要做工还债,你能不能稍微帮一点忙?扫个地、洗个碗也好。”
可换来的只有他的冷眼和嘲讽。
“你是姐姐,本来就该你做。”
“又不是我逼你去打工,是你自己要撑着。”
“别人家姐姐都疼弟弟,就你事多。”
半岁之差,仿佛天壤之别。
她饱经风霜、受尽磨难、早早看透人间疾苦。
他养尊处优、自私冷漠、活在自我安逸里。
温疏每一次疲惫、每一次心酸、每一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在他眼里,都是理所当然。
家里唯一的大人,父亲,更是彻底垮了。
妻子病逝、家道落败、债务压身,他没有选择撑起家庭,而是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
他开始日日酗酒。
白日出门游荡,不去正经干活,不去挣钱还债,不去管家里两个孩子。整天泡在村口的小卖部、熟人家里,抽烟、喝酒、闲谈,浑浑噩噩度日。
不到深夜绝不回家。
就算回来,也是满身浓重的酒气,双眼浑浊,面色颓败,一言不发,倒头就睡。
他从不问温疏累不累。
从不问家里米够不够、钱够不够、债怎么还。
从不问两个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委屈。
母亲走后,他几乎彻底缺席了所有家庭责任。
清醒的时候极少,就算偶尔清醒,面对家里一堆烂摊子、一堆催债账单,他也只会烦躁、暴怒、甩手不管。
他活得麻木又自私,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所有该扛的责任。
整个家,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没有父亲支撑,没有母亲温暖,弟弟懒惰自私、不懂感恩,所有风雨、所有苦难、所有难堪,全部压在温疏一个人身上。
日子苦得看不到头。
清晨天未亮,她独自奔波谋生。
正午烈日下,她咬牙做工还债。
傍晚回家,收拾满屋狼藉,伺候弟弟衣食。
深夜独坐空屋,对着冷清四壁,消化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债主隔三差五上门,拍门叫喊,言语刻薄难听,句句逼债。
父亲躲在外面不回来,弟弟躲在房间不出来。
所有难堪、所有羞辱、所有低声下气,全部由她一个人承受。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听着别人的指责谩骂,一遍遍卑微承诺会还钱。没有人替她挡风雨,没有人替她分担半分。
有时候她忙到深夜回家,又累又饿,浑身酸痛,手脚伤痕累累。
院子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热气,没有一句关心。
厨房里冷锅冷灶,弟弟吃饱喝足早已回房休息,父亲依旧在外酗酒未归。
偌大一个家,空荡荡、冷清清、死气沉沉。
她常常靠在冰冷的灶台边,安静地坐很久。
不哭,也不闹。
只是心里一点点凉透。
她终于彻底明白。
那一年母亲给她的春暖,真的是这辈子仅有的、唯一的甜。
往后余生,再无偏爱,再无庇护,再无暖意。
身边至亲,父亲逃避、弟弟自私。
血脉于她,早已不是归宿,是负担,是凉薄,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枷锁。
她才十五岁。
却已经过完了别人一辈子的苦。
可那时的她尚且不知,这仅仅只是开始。
家里人心涣散、无人管束、善恶无度,最可怕的恶意,正在这个毫无温度的寒宅里,慢慢滋生、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