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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霜落病床前   深秋的 ...

  •   深秋的雨下了整整一周。

      冷雨敲打着病房的玻璃窗,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湿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温疏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好好合眼。

      白天在外做工,结束之后一路小跑赶往医院,裤脚永远是湿的,鞋子里灌满冷水,泡得脚上的伤口泛白发皱。她不敢耽搁,擦一把脸上的雨水,整理好情绪,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敛去所有疲惫和狼狈,只余下浅浅的、刻意挤出来的温和。

      母亲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之前还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和她说几句话,后来大多时候都陷在昏睡里。呼吸又轻又浅,胸口起伏微弱,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清醒的间隙很短,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找她,枯瘦的手指虚虚抬着,想要碰一碰她。

      “阿疏……”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要凑到唇边才能听见。

      温疏立刻俯身,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母亲的手很凉,皮下的骨头硌得她掌心发疼,薄薄一层皮肤,已经没有什么肉了。

      “我在呢妈,我不走。”温疏蹲在床边,把母亲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小心翼翼呵着热气,“今天工钱结了,够下一周的药费,你安心睡。”

      这话是哄人的。

      今天在作坊干活的时候,她低头分拣零件太久,眼前一阵发黑,直直栽倒在工作台边。老板嫌她晦气,又怕她出事担责任,扣掉了大半工钱,只扔给她寥寥几张零钱,让她不要再去。

      这一份收入,断了。

      她没敢告诉母亲。

      她已经不敢再去村里借钱,那些闭门羹、刻薄话,像细小的玻璃碴嵌在她心上,一碰就流血。她只能在心里慌乱地盘算,明天再去找别的活,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换钱,她都愿意做。

      母亲好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浑浊的目光落在温疏瘦削凹陷的脸上,慢慢移到她布满伤痕的手上,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愧疚。她缓缓摇头,气息断断续续:“别……不要再去拼命了……妈心里清楚……”

      “不清楚。”温疏打断她,鼻尖发酸,却硬是把眼泪憋回去,“医生说了,稳住了就能慢慢好,我们再坚持一阵子好不好。”

      母亲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争辩。她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病痛日复一日啃噬着内脏,所有药物不过是拖延片刻。她舍不得走,舍不得丢下这个刚刚回到身边、还没有被疼够的孩子,可她留不住自己的性命。

      她缓了很久,攒着力气,慢慢跟温疏交代后事。

      “家里欠的债……不要一个人扛,让你爸爸担着。”
      “弟弟还小,他有爸爸,你不用事事都护着他,你先顾好你自己。”
      “往后若是难了,别去求旁人,人心靠不住。不要轻易相信谁,不要别人给一点好,就掏心掏肺。”

      一句一句,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藏着放不下的牵挂。

      温疏听着,喉咙堵得死死的,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填满。她把头埋在被褥边缘,脸颊贴着母亲冰凉的手背,轻轻“嗯”一声,不敢多说一句话,怕一开口,哭声就会冲破克制。

      她不愿意听这些。

      她不想听什么后事,不想听离别。她只想时间停下来,就这样守着妈妈,哪怕永远活在借钱、打工、奔波的循环里也好。只要人还在,就还有盼头。

      可盼头,一点点熄灭了。

      那天后半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又单调的滴滴声。温疏趴在病床边小憩,她实在太累,浑身骨头都在酸痛,意识昏沉。

      忽然,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尖锐急促的警报声猛地刺破寂静。

      温疏瞬间惊醒,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她抬头,看见母亲的胸口不再起伏,双眼轻轻阖着,方才还攥着她的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被褥上。

      “妈?”

      她声音发颤,伸手去探鼻息,指尖什么都感受不到。

      医生护士很快冲进来,白大褂在她眼前晃动,有人拉开她,有人按压,有人推药。温疏被挤到墙角,呆呆地站着,看着一群人围着那张病床忙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会的,再等等,一定会好起来。

      直到医生停下动作,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用一句温和却残忍的话,宣判了最后的结局。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那一刻,温疏没有嚎啕大哭。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眼泪不是立刻涌出来的,是滞后的,慢慢漫上来,模糊视线。她看着病床上面容平静的母亲,那个拼尽全力接她回家、给她一整年温暖、会叫她阿疏、会把她护在羽翼下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

      属于她的那束光,灭了。

      之前所有的奔波、所有的下跪乞求、所有凌晨四点的劳作、手上烫出来的伤疤、脚底磨烂的血泡、忍下的屈辱和饥饿,全部都失去了意义。

      她拼尽一切,还是留不住。

      父亲接到消息赶来,站在病房门口,闷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沉默得可怕。年幼的弟弟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只怯生生地拉着温疏的衣角,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做饭。

      温疏低下头,看着懵懂的弟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后事办得潦草。

      家里一分余钱都没有,还背着一堆外债。亲戚们听说人走了,更是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愿意过来搭把手。简单置办一口薄棺,没有热闹的吊唁,没有花圈簇拥,只有冷冷的雨,一直落,落在新堆起来的小小的土坟上。

      下葬那天,雨停了,风很大。

      黄土一铲一铲盖上去,把母亲彻底埋进地底。

      温疏跪在湿漉漉的泥地里,膝盖浸透了寒凉。她没有大声哭号,只是死死盯着隆起的坟包,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心里有好多话想跟妈妈说,想说她好疼,想说她害怕,想说她好不容易才有家,怎么又没有了。

      可她知道,再也没有人听了。

      回去的路格外漫长。

      曾经那个飘着饭菜香气、有人等她回家、夜里有人替她掖被角的房子,彻底空了。灶是冷的,桌子是冷的,她那间洒满阳光的小屋,也变得冰冷沉寂。屋子里还留着母亲淡淡的皂角香气,可主人已经不在。

      从前所有的甜,此刻回想起来,都变成最锋利的刀,一下下割着她。

      那三百六十五天的温暖,是母亲透支自己给她的馈赠,如今馈赠收回,徒留她一个人,留在满目疮痍的人间。

      父亲话更少了,整日外出,常常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家里的担子,自然而然压到了温疏身上。洗衣做饭,照看弟弟,上门应付债主,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她来处理。

      债主隔三差五上门,拍着门板催债,言语刻薄。

      “人没了,债不能赖!当初借钱给你们治病,白纸黑字写着!”

      温疏垂着眼,安静听着所有责骂,一句辩解都没有。她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只是才十五岁,单薄的肩膀,扛不住这么沉重的债务,也扛不住心底无边无际的荒芜。

      弟弟在母亲离开之后,性情慢慢变了。

      从前那个乖乖看着她、不吵不闹的小男孩,失去了管束,又被父亲疏于管教,渐渐任性蛮横。他清楚姐姐心软,清楚姐姐没有依靠,开始肆无忌惮地发脾气、索取。

      温疏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里,日夜失眠,夜夜做梦。梦里还是母亲温和的样子,笑着喊她阿疏,等她伸手去碰,人影转瞬消散,她猛地惊醒,一室漆黑,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

      她心底最后一道屏障,塌了。

      十四年寄人篱下的苦,一年短暂的春暖,一场倾尽所有依旧落空的挽留,最后迎来永别。

      她不再期待温暖,不再奢望有人心疼她。

      她只是麻木地活着,按时做饭,收拾屋子,应付债主,看着这个没有母亲的家一点点滑向深渊。

      她尚且不知道,坟前这一场离别,仅仅是炼狱的开端。

      母亲走后,没有人再护着她,没有人再记挂她疼不疼、怕不怕。藏在血脉之下的恶意,正慢慢从阴影里爬出来,一步步朝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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