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光消失在美满前》会开花的仙人掌

18、晨光 小姨和

　　小姨和小姨父没有把她送回去。经过司法所调解，加上伤情记录、邻居证言，还有父亲酗酒欠债、疏于监护的一堆证据，暂时商定由小姨作为临时监护人照看温疏，父亲被要求定期接受劝导，不得再来强行带人。事情不算彻底落定，可至少，温疏不用再回到那个小院。

　　小姨托人打听，帮她办进了附近一所中学插班读书。

　　阔别书本太久，重新坐进教室，对温疏来说是一件既陌生又忐忑的事。她底子薄弱，落下的功课一大堆，跟不上班上的进度。老师讲课的时候，很多知识点她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低着头，一笔一划拼命记笔记，下课再找课本慢慢啃。

　　小姨家本就不算宽裕，要养活念念，还要负担她的日常开销和学费。温疏心里一直记着，她不想成为沉重的负担。读书是小姨和小姨父期盼的事，但她自己悄悄打算着，课余时间找活，挣一点钱，补贴自己，也尽量减轻他们的压力。

　　她没有跟小姨明说。她知道小姨一定会劝她，让她专心读书，不用操心钱的事。

　　每天的节奏被拆成两半。

　　清晨天刚亮，她和念念一起起床。帮着小姨简单收拾厨房，吃完早饭，和小姨父顺路，一起往学校方向走。白天在教室里上课，课间别人凑在一起说笑打闹，她大多坐在位置上刷题、补之前落下的功课。班里同学看她沉默寡言，身上总有一股和同龄人不一样的沉静，不会主动来亲近，她也习惯了独自待着。

　　放学铃声一响，她不会跟着同学慢悠悠离校。

　　她先快步回到小姨家，放下书包，简单扒几口晚饭，跟小姨说出去散散步，就往老街那边去。

　　老街有不少小店，餐馆、水果店、文具店。她挨个去问，要不要钟点工。年纪摆在那里，很多店家不敢收，怕惹麻烦。跑了好几天，才在一家小小的面食馆找到活：傍晚六点到八点半，帮忙擦桌子、洗碗、收拾后厨，客人忙的时候端端面，工钱按天结算，不多，但稳定。

　　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人，看她做事麻利、安静踏实，愿意收下她，只是反复叮嘱：不能耽误上学，晚上早点回去。

　　后厨的水池里永远堆着小山一样的碗碟，热水混着洗洁精泡沫，闷出一股潮热的味道。她的手背上，旧烫伤的疤痕还浅浅留在那里，泡在水里久了，会隐隐发痒。她低头不停刷洗，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耳边是食客说话的喧闹声。

　　忙到八点半收工，老板把当天的工钱递给她，几张零钱，她小心折好，塞进书包夹层一个小布袋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已经沉下来，街边路灯一盏盏亮着。晚风拂过，吹走身上的油烟味。她一边走，脑子里还在回想白天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哪些地方没听懂，回去要翻书。

　　回到小姨家的时候，客厅通常安安静静。念念已经洗漱完毕，趴在茶几上画画。小姨和小姨父不会追问她每天出去干什么，只是看她回来得晚，眼神里藏着担心。

　　“今天放学怎么又出去了？”这天夜里，小姨等温疏洗完澡，坐到她房间里，轻声问她。

　　温疏捏着书包带子，垂着眼，只好坦白：“我在面馆找了活，晚上洗碗打杂。钱我自己存着，用来买练习册，买文具，也能帮家里分担一点。”

　　小姨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供得起你读书，不用你这么辛苦。读书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我知道。”温疏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不会落下功课的。我会抓紧一切时间看书做题。只是……我不想一直靠着你们。”

　　吃过从前完全没有依靠的苦，她很难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无条件的付出。哪怕小姨一家真心待她，她心底那根弦依旧绷着。她想要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底气。

　　小姨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没有强行阻止，只是和她约定：不能熬夜，不能因为干活上课打瞌睡，如果成绩往下掉，这份工就不能再做了。

　　温疏连忙点头答应。

　　往后日子就固定成了这样：上学为辅，做工持身。

　　白天在教室里，她是插班进来、默默追赶进度的学生。早读、听课、默写、考试，努力把落下的知识一点点捡起来。晚自习她尽量抓住时间写作业，把难题标记好，第二天找老师问。

　　傍晚下课，她切换成面馆里沉默勤快的小工。收拾桌椅、洗碗、扫地，在烟火嘈杂里挣一点微薄的收入。

　　偶尔遇上月考，功课压力大，她会利用午休的时间刷题，晚上做完活回家，再开着小台灯多看半个钟头书。困意涌上来的时候，她就用冷水拍一拍脸，逼着自己清醒。

　　面馆老板偶尔心疼她，会把卖剩下还完好的馒头或者小菜装给她，让她带回去。她大多拿回去分给念念。小姑娘捧着馒头，眼睛亮晶晶的，总跟她说：“姐姐辛苦啦。”

　　温疏会弯一弯嘴角，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越来越多的表情。

　　她依旧会做噩梦，偶尔梦里重回老家那个冰冷的院子，惊醒之后心跳急促。但是醒来听见隔壁小姨和小姨父平稳的呼吸，听见念念熟睡轻轻的呢喃，恐慌会慢慢退下去。

　　她不再是困在囚笼里只能被动承受的人了。

　　她有书可读，有地方落脚，靠着自己一双手慢慢攒钱。前路依旧漫长，变更监护权的手续还没有完全敲定，父亲偶尔还会托人捎来消息，搅乱她的心绪。可她手里握着两样东西：课本，还有靠劳动换来的零钱。

　　周末的时候面馆生意更忙，她会多做一会儿。上午留在家，把小姨家卫生打扫干净，帮着晾晒衣物，然后拿出书本，安安静静在阳台复习。阳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已经舒展不少的侧脸上。

　　她不求一下子变得多么厉害。

　　只希望一边慢慢读书，一边慢慢攒力量。等她再长大一点，足够强大，就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拿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