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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讨债上门 夕阳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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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橘黄,余晖落在乡间土路,拉出长长的影子。温疏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往家走,肩膀还残留着板材重压之后的酸痛,每一步落下,小腿都在微微发颤。
内兜里的钱被她反复摩挲过很多次,被体温焐得温热。今天三份活计下来,除去要还给王叔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钱勉强够买一小袋米,若是再抠一点,还能添一把咸菜。她一路上都在心里盘算,尽量把每一分钱都安排妥当,唯独不敢去想父亲临走前那句要拿钱买酒的话。
还没走近院门,她就听见了说话声。
不是父亲含糊的醉话,也不是弟弟懒散的调子,是粗嗓门,带着不耐烦的压迫感。
温疏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紧。
债主还是来了。
她攥紧布包的带子,放缓脚步,慢慢靠近虚掩的木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院子里站着两个男人,王叔在正中间,脸色沉得厉害,旁边还跟着一个同村的汉子,是来帮他撑场面的。
父亲不在家,想来又是一早拿了零碎钱,去村口小卖部喝酒了。
弟弟躲在堂屋门槛里面,半探着身子,看见温疏回来,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往后缩了缩,悄悄往自己房间挪,打算再次关上门躲开。
“回来了?”王叔一眼瞥见门口的她,立刻开口,声音抬高几分,“我都等你快半个钟头了,之前说好今天还一部分钱,没忘吧。”
温疏推开门走进去,后背下意识挺直,把布包放在脚边,伸手摸向贴身的衣兜。指尖触到纸币的时候,她指尖微微发僵。
“没忘。”她声音很轻,“今天挣到了,我拿给您。”
她把提前留出来的钱取出来,双手递过去。数目不多,只是欠款里很小的一笔。王叔接过去,数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把钱捏在手里晃了晃:“就这点?温疏,你家欠我的不是小数目,每次都只拿这么一点,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我尽量多做工,慢慢还。”温疏垂着眼,视线落在脚边干裂的泥地上,“我有活就去干,不会赖账。”
“话是这么说,可我也要用钱。”王叔身旁的汉子开口,语气带着看热闹的刻薄,“当初借钱是给你妈救命,人情我们是给了,可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你爸天天在外喝酒游荡,什么都不管,家里就靠你一个小姑娘撑着,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干脆跑掉。”
“我不会跑。”温疏咬了咬下唇,“我在这里,欠的账,我认。”
“你认有什么用,你才多大,能挣几个钱。”王叔叹了口气,语气没有缓和,反而多了几分强硬,“我也不想为难你,但是我这边急着用钱。要么这个月底再凑一大笔给我,要么……我只能去找村里干部说道说道,看看怎么处理。”
找村干部。
温疏心里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一旦闹到村干部那里,全村都会知道她家欠了一大笔债,所有人都会围着她指指点点,流言蜚语会像潮水一样裹住她。她不怕吃苦,不怕挨打,却怕那些密密麻麻、探究嘲弄的目光。
她沉默了片刻,喉咙发紧:“我尽量凑。”
“不是尽量,是必须。”王叔把钱收好,“我给你期限,月底之前。不然,我不会再这么好说话。”
两人又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反反复复敲打她,警告她不许拖延,才转身离开。院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被带上,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落日微弱的光。
直到脚步声彻底走远,弟弟才从房间里慢吞吞走出来,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倒随口抱怨:“吵死了,害得我游戏都没法好好打。”
温疏抬眼看他,心里一片冰凉。
刚刚债主逼问的时候,他就躲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这笔债,是母亲治病欠下的,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家债,可他自始至终,只觉得吵闹打扰了自己。
“王叔说,月底要再还一笔。”温疏低声开口,“钱还差很多。”
“差就差呗,跟我说干什么。”弟弟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又不是我借的钱,你跟他约定的,你想办法。”
他说完,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半袋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零食,咔嚓咔嚓嚼起来。
温疏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晚风扫过,卷起地上一点尘土。落日一点点沉下去,光线快速褪去,院子迅速浸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一点钱。原本计划买米的钱,如果要凑月底那一笔欠款,这点钱根本杯水车薪。想要补上缺口,她必须去找更重、更耗体力的活,或者一天再多跑两处地方。
她走到厨房,掀开米缸盖子。缸底薄薄一层糙米,已经快要见底。
今晚的晚饭,恐怕只能煮一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她抱来干草,蹲在灶前生火。火苗悠悠跳动,映着她疲惫苍白的脸,脸颊上还没有消尽的淡红印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昨夜的痛感好像淡了,可那些画面,只要她稍微放空思绪,就会重新浮上来。
她一边添柴,一边下意识摩挲自己胳膊上的淤青。
白天忙着做工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掉。可一旦安静下来,独处的时候,那种难堪、恶心、无力,又会慢慢从心底爬出来。她拼命干活,拼命挣钱还债,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能逃离那些糟心事。可债催得越来越紧,日子逼得越来越狠,她根本没有喘息的余地。
粥煮好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摇晃的脚步声。
是父亲回来了。
依旧满身酒气,脚步踉跄,推开门看见温疏,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含糊地开口:“今天……钱呢?给我拿点。”
温疏握着粥勺的手猛地收紧。
她把剩下的钱紧紧攥在掌心,那是要买米糊口、要攒着还债的钱。
“钱要留着买米,还要攒着还债。”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王叔刚刚来过,月底要还钱。”
“又是还债!”父亲一听,火气立刻往上涌,酒意上头,眼神凶狠起来,“天天还债还债!我听够了!我让你拿点钱买酒怎么了?”
他往前一步,又要朝她走过来。
温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灶台石壁。火光在她身后晃动,她看着越来越近的父亲,心脏狠狠一缩,昨夜被推搡、掌掴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四肢泛起一层寒意。
她没有办法躲开这个院子,没有地方可以逃。
弟弟就在堂屋,听见争吵声,飞快地起身,再次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所有动静。
堂屋的门,关上了。
小小的屋子,把她和醉酒的父亲,留在狭小的厨房里。火苗还在灶里噼啪燃烧,粥水静静沸腾,周遭的空气一点点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