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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灶边惊恐 灶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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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里的柴火噼啪轻响,一锅稀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白雾袅袅往上飘,却暖不透厨房里凝滞紧绷的空气。
父亲红着眼,酒气一阵一阵扑过来,压得温疏呼吸发紧。她后背贴着粗糙冰凉的石壁,退无可退,指尖死死攥着兜里仅剩的几张纸币,指节泛白。
“我再说一遍,拿钱。”他抬高声调,粗哑的声音裹着酒意,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我辛苦这么多年,现在日子过成这样,喝口酒都要被你拦着?”
“这钱不够。”温疏的声音发颤,却还是咬着牙解释,“买完米剩不下多少,离王叔要的数目还差一大截,要是再拿去买酒,月底我们拿不出钱,他会闹到村里去的。”
“闹就闹!我不怕!”父亲不耐烦地挥手,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她攥钱的那只手。
温疏慌忙把手背到身后,肩膀下意识瑟缩。昨夜巴掌落在脸上的灼痛、被狠狠推撞时骨头撞在桌角的钝感,一下子全部清晰地涌回脑海。恐惧顺着血管蔓延开,她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给我!”他见她躲闪,火气更盛,一把抓住她的小臂。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抓得很紧,力道掐进皮肉里,新添的酸痛混着旧淤一起疼起来。温疏挣扎了一下,挣不开。她单薄的身子在他面前没有半点抗衡的力气。
“放开我。”她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慌乱。
“养你这么大,拿点钱都不肯,真是白养了。”他死死扣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到她背后去掏,动作粗鲁,胡乱地摸索。
温疏拼命侧过身子躲闪,重心不稳,脚下一滑,重重摔在灶台边的泥地上。搪瓷碗被带倒,“哐当”一声摔碎,稀薄的粥洒出来,淌在泥土上,混着碎瓷片。
滚烫的粥溅到她的手背上,一阵灼痛炸开。
她顾不上手背的烫伤,只想往后挪,远离他。
堂屋那边安安静静。弟弟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一定听见了碗摔碎的声响,听见了争执,可他选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守着他的游戏,隔绝所有风雨。
这个家,从来只有她一个人在直面这些。
父亲看见摔在地上的粥和碎碗,更是怒火中烧,抬脚就往旁边的木凳踹了一下,凳子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一天到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温疏,眼神浑浊又凶狠,“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
温疏坐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手背火辣辣地疼,胳膊上被抓过的地方已经泛起青紫的指印。散落的纸币从她口袋滑出来,飘在粥汤旁边,沾了点点污渍。
她没有去捡,也没有抬头看他。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恐慌与绝望。胃里一阵阵发紧,生理性的恶心再次冒上来,和昨夜在冷水里洗澡时那种肮脏窒息的感受一模一样。
她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想要守住一点用来糊口还债的钱,就要承受这些。她拼命做工、省吃俭用、放下尊严去应付债主,所有的辛苦,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好好过日子,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发泄情绪、索取钱财的出口,而她,恰好是那个不会反抗的人。
父亲骂了许久,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酒气浓重的喘息。骂够了,他才瞥见地上沾了粥水的钱,弯腰一把全部捞起来,粗略数了数,塞进自己口袋。
“这点钱也不够喝几顿。”他嘟囔一句,看都不再看地上的温疏,转身踉跄着走出厨房,“我再出去找找别人。”
院门“吱呀”一声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灶火还在微弱燃烧,地上一片狼藉:碎瓷、流淌的粥水,还有她孤零零坐在泥地里的影子。
温疏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手背的烫伤慢慢鼓起一点红印,胳膊被掐过的地方持续胀痛,可比起身上的疼,心底那股失重般的寒凉更难熬。她拼尽全力守住的钱,轻而易举就被拿走了。月底要还给王叔的那一笔,现在缺口更大了。
还债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越来越近。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通红的烫伤,指尖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膝盖磕在地上,也蹭出一片红痕。
她找来破旧的抹布,蹲下身,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小心裹好放到角落,又把混着粥的泥土擦干净。
锅里剩下不多的粥,已经凉透了。今晚,她连一口热饭都没有了。
收拾完厨房,她走到院子里,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天色彻底黑透,没有星月,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远处村里零星有灯火,别人家屋里是晚饭的烟火、家人说话的声响,唯独她这一方小院,只剩下死寂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弟弟的房门这时才轻轻拉开一条缝,他探出头,看见院子里只有温疏一个人,随口问:“爸走了?吵死了。”
他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没有问钱去哪了,没有问晚饭怎么办。
温疏抬眼望向他,眼底一片沉沉的荒芜,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一句话。多说无用,他不会心疼,不会分担,只会觉得她麻烦。
弟弟见她不说话,也没兴趣多问,重新关上门。
风穿过院墙,吹得她浑身发冷。她抱紧自己的膝盖,把头埋下去。
她开始盘算,还有什么活可以接。镇上的活她差不多都跑遍了,分拣、洗碗、搬货、串零件,全都做过。想要在短短几天之内凑出一大笔钱,只能去找更苦、更累、工钱更高的活。
有人说镇上砖窑那边缺零工,昼夜轮班,工钱给得多,就是特别熬人,尘土大,很伤身子。
她之前不敢去,太累,她怕自己扛不住。可现在,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若是不去,月底拿不出钱,债主闹到村里,流言四起,这个家会彻底抬不起头;若是去,她单薄的身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黑暗里,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好像从母亲离开之后,她每一次选择,都只是在两种苦难里面挑一个稍微能扛一点的。
没有退路,没有转机,没有人拉她一把。
她在墙根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她吹得浑身僵硬,才慢慢站起身,回到漆黑的小屋。她没有点灯,摸黑躺到硬板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父亲抓着她胳膊的力道,还有他逼近时凶狠的眼神。恐惧扎根在心底,她知道,只要他还在喝酒,只要他失意烦闷,下一次这样的冲突,很快还会再来。
这一间寒宅,永远没有安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