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逃走的想法 天还蒙 ...
-
天还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晨雾,窗外的鸡叫才刚响起两声,温疏就醒了。
其实她根本没有真正睡着。一整夜,意识都悬在半梦半醒之间,稍微有一点动静,神经就猛地绷紧。昨夜那些画面像细密的蛛网,缠在脑海里,挥不开。哪怕闭着眼,醉酒之后粗重的喘息、凶狠的呵斥、推搡落在身上的力道,都清晰得仿佛还在眼前。
她侧过身,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轻轻动一下,昨天磕碰出来的淤伤就扯着皮肉发疼。脸上掌印的灼热感淡下去了,变成一片闷闷的钝痛。
屋子里静悄悄的。
父亲还在里屋沉睡,鼾声隔了一道薄墙传过来,安稳又沉实,仿佛昨夜那场失控的迁怒从来没有发生过。隔壁弟弟的房门依旧关得严实,他素来能睡,不到日上三竿不会起身,昨夜门外的争执与打骂,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可以关起门屏蔽掉的杂音。
温疏慢慢坐起来。
单薄的旧睡衣裹着她,布料粗糙,夜里寒气渗进来,她手脚一直是冰的。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腹上厚厚的老茧、大大小小的伤疤,是日复一日做工留下的印记。昨天她蹲在冷水里拼命搓洗,以为可以把难堪一并冲掉,可天亮之后才明白,有些东西,早就沉进骨头里了。
她没有时间沉溺在情绪里。
灶膛是冷的,米缸见底,还有债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拍响院门。她咬着牙把那些翻涌上来的自我厌感强行压下去,起身走到厨房。
引火的干草潮乎乎的,费了好大力气,火苗才颤巍巍地燃起来。青烟漫上来,熏得她眼睛发酸。她往锅里添水,抓出仅剩的一点糙米,熬一锅稀薄的粥。
火苗跳动,映着她安静得没有波澜的脸。
她不再哭了。眼泪在无数个绝境里一点点流干,剩下的只有麻木。她机械地添柴、搅锅,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先去镇上早点摊帮工,上午结束之后去建材市场帮人搬废料,傍晚还要去手工坊串零件。今天挣到的钱,必须拿出一部分交给王叔。
粥慢慢熬出淡淡的米香。
天大亮的时候,弟弟才打着哈欠推开房门出来。他头发乱糟糟,一眼看见灶台边的温疏,语气照旧理所当然:“饭好了没,我饿了。”
他目光扫过温疏的脸颊,那片淡淡的红痕还没有消去。可他什么都没问,没有一句关心,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温疏“嗯”了一声,把粥盛进两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递给他一碗。
弟弟端起碗,坐到桌边,嫌弃地撇撇嘴:“又是稀粥,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自顾自地抱怨,低头扒拉着粥,完全不在意温疏有没有吃饭,不在意她身上的伤,不在意这个家摇摇欲坠的处境。
温疏捧着自己那碗更稀的,小口小口喝着。粥水寡淡,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空落落的绞痛。她昨天一整天没好好吃东西,又在冷水里冻了许久,身子早就虚了。
父亲是在早饭快要吃完的时候才出来的。
宿醉让他头痛,脸色难看,看见桌上的稀粥,眉头皱得很紧。他看向温疏,神色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不耐烦:“今天出去干活,多挣点。别整天磨磨蹭蹭,欠着人家的钱,天天有人上门烦。”
他像是完全忘记了昨夜自己动手打她、肆意发泄怒火的事。
在他眼里,打骂或许只是一时火气,过去了就过去了。温疏是姐姐,是这个家里该出力的人,承受这些,天经地义。
温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她不敢争辩,也不想争辩。争辩换来的只会是新一轮的暴怒,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承受。
匆匆吃完早饭,她把碗筷收拾进盆里,简单冲洗两下,抓起墙角那个磨破了边的布包,就要出门。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父亲的声音:“记得留点钱回来,我要买酒。”
温疏脚步一顿,指尖攥紧布包的带子。
她挣的每一分钱,是还债的钱,是买米糊口的钱,是勉强撑住这个家的钱。可他心里记挂的,永远只有酒。
她没有回头,轻轻应了一声,推开门走进清晨的薄雾里。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刺激得脸颊的伤处隐隐作痛。乡间小路湿漉漉的,路边野草上的露水打湿她的裤脚,冰凉一路蔓延到脚踝。
镇上已经慢慢热闹起来,摊贩陆续出摊,人声嘈杂。温疏快步走着,混在往来的人群里,刻意把脸微微往衣领里藏了藏。她怕别人看见脸上的痕迹,怕被人追问,怕那些探究、同情或是看热闹的目光。
早点摊的老板看见她来,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来得挺准时,昨天那活干得还行,就是动作还得快点。”
“好。”温疏应声,拿起围裙系上,低头开始收拾成堆的碗筷。
热水蒸腾起白雾,裹着油烟味。她埋着头,不停刷洗、擦桌子、端盘子,手脚不停歇。滚烫的水一次次漫过手上的旧伤,刺得生疼,她也只是微微蹙一下眉,继续做事。
忙碌的时候很好。
身体被活计填满,就没有空闲去回想昨夜,没有空闲去反复咀嚼那种深入骨髓的难堪和自我厌恶。只有在短暂歇口气的间隙,她靠在墙角,看着远处来往的行人,心里才会一点点沉下去。
她看见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背着书包说说笑笑路过早点摊,校服干净,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
同样十五六岁。
别人的清晨是早读、课本、早饭,是父母叮嘱路上小心。而她的清晨,是稀粥、永无止境的活计、还不清的债,还有昨夜留在身上和心里的伤痕。
她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上午的活结束,老板把工钱数给她,薄薄几张纸币。温疏小心折好,贴身放进内兜,牢牢按住。她没有休息,立刻转身往建材市场赶。
搬废料的活更重。沉重的木板、废弃的管材,压在单薄的肩头,每走一步都费劲。尘土落满她的头发和肩膀,汗水浸透衣衫,后背磕碰的淤伤被反复牵扯,疼得她额上冒冷汗。
工头看着她年纪小,偶尔会克扣一点工钱,她也只是默默收下,不多争执。能有活干,就已经很好了。
日头一点点爬到头顶,阳光炽烈起来。
温疏找了个背阴的角落坐下,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红薯,慢慢啃着。这是昨天剩下的,是她今天全部的午饭。
她抬眼望向远处,心里茫然一片。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债好像永远还不完,父亲永远醒了又醉,醉了就会把怨气撒在她身上,弟弟永远心安理得地索取、冷眼旁观。
昨夜洗了很久,以为可以洗干净那些屈辱。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脏的从来不是皮肤,是困住她的这个家,是血脉亲人毫无顾忌施加在她身上的恶意。
她逃不掉,没有地方可以去。母亲不在了,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把她护在身后。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迷了她的眼睛。她抬手揉了揉,再放下手的时候,神色又恢复成一片平静的麻木。
歇够了,她还要去下一处做工。
漫漫长日,苦难还在后面,依旧要一步一步,硬着头皮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