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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算 司天监的饭 ...

  •   司天监的饭香比人声先迎出来。

      东廊下有书吏捧碗吃粥,见裴监正带着御史台的人,忙躲到柱后。两个修漏壶的匠人还蹲着,铜管磨得沙沙作响,待人走近才起身。昭宁十岁来过一回,只记得父亲将她留在外院,出来时拿了一张废历给她折,里头如何过日子,却从来不知道。

      推算房里临时添了长案。裴监正在上首落座,顾御史坐到门边,好叫出入的人不必从他身后绕。昭宁找到东边第二张案,桌角裂盏、旧纸和半盒松子糖混在一处,抽屉竟也比家里乱。她拉开一半,旁边有人笑道,沈郎官连自己的地方都生疏了。

      那人青衣洗得发白,腰间别着新笔,怀中抱了两册簿。裴监正唤他周迟,叫将北地抄本交来。他放得很轻,却没走,问沈郎官本人从北地来,怎么倒要借京中副本。

      昭宁答原件遗失,见他仍等着,只得低头翻书。周迟将桌边裂盏移远些,免得碰倒,随即抱走案上另一摞纸,说监正的底册在这里,她要看,须先问过监正。

      第一册抄着州城报时,第二册来自军中,常在旁边附天气。奏疏的第三处仅存一页副本,晚了半年才送京。昭宁请管簿的人取收文簿,对方一听又要查旧账,便望向上首。裴监正敲敲案边,提醒午前便得有结果,谁也不必再取别的。

      昭宁只好把那页另搁,先抄够能算的数。父亲给的稿反扣在右手边,周迟经过,拿指节碰了碰纸,问既有复核,何必再从头摆筹。她还未答,他已朝顾御史那边看去:“算给不懂的人看,倒费事。”

      门边小吏抬了头。昭宁将第一张算纸移向周迟,道:“不如请你看。”

      周迟像被噎了一下,没接。裴监正叫他去取现行底册,他方转身,耳后却红了。昭宁并非有意使他难堪,只是这一屋子里,能与她对出每步的,也就眼前几个人;他肯看,总比只留下一个服罪的结果好。

      两边起初算得一样。各地报时先换成同一处所见,推步也无出入,到了末尾,现行册却须另添两刻。裴监正说是京中实测留下的校条,昭宁问依哪年所定,他便说旧例,不许再往前翻。

      周迟在一旁插口,这项至少用了二十年。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看了监正一眼,果然被叫去外间核小历的用字。昭宁没再追问,只将添差之前的数留下,另开一行,照旧例算下去。

      屋里渐热,她胸前勒得难受,端起案角的茶,嘴唇碰到豁口,划出一点血。周迟回来瞧见,皱眉道那盏留着洗笔,沈郎官从前嫌它裂口,连手都不肯沾。昭宁拿帕子按着唇,说赶路渴惯了,随手便喝。

      他看了一眼盏底,没有信,也未当众问下去。昭宁将水倒掉,才知半日未有人给她添茶。裴监正案前的壶已经换过两次,靠门的小吏也有人照应,自己这张桌子上,仍只有带墨的残水。

      她正要去寻水,顾御史将一只白瓷杯搁在空纸上,说值房借来的,盏口是好的。昭宁抬头,见他手里还拿着问录,不像特意过来。他停了一停,又问那两刻若暂不添,前头各步是否照样能核。

      昭宁指给他看,答此处可以暂分两行。他听不懂更前面的推步,却把两行分开的话记了,让小吏各留一张。她喝了口水,唇边仍疼,等他走开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又没道谢。

      周迟这回站在她案边,不是为茶盏。他看了排筹的次序,问谁教的。昭宁答家传,他便将从前昭明的草稿取来,指着被省去的两步,道沈家从前不这样列,往日向沈郎官请教,也总说自己看书。

      昭宁拿过空纸,将省下的两步补齐,推过去让他试。周迟先瞧她,才拈筹复算,过一会儿,又把前页要去看。裴监正叫他过去,他没听见,还是属官拍了拍肩,他方抱着纸起身。

      “下一张也这样列。”他临走道,“省在心里,别人不好接。”

      昭宁点头。哥哥索稿时总说监里的人都懂,用不着写细;她嫌多费纸,也就依他。如今看周迟将两张铺在长案,才知道那些没有写下的步骤,曾挡住旁人多少问话。

      周迟核完,要另抄一份留用,却先将纸边已写过的细数刮净。昭宁问何不取新纸,他说领纸有数,私下学算不能尽从公用里出,她这两张又是须归档的,不能给他。他腰上那管新笔,笔帽仍拿旧布套着,一碰纸上的湿墨便赶紧收开。昭宁想起家中书案,废去的稿只须叫青梅收走,从没有人问过她一月用了多少。她便把两步细解另写在自己的空纸背面,注明留抄,交他带走,免得正本收去,又剩一个说不清的答案。

      半个时辰后,两边结果都齐了。周迟没有找出算术错误,添不添旧校条仍差两刻。裴监正说地方抄本不足改官历,昭宁便请他暂留两份,不急着改,也别先把其中一份认作错。

      她说得比偏厅里缓。周迟把算筹推回匣子,没有再插话,顾御史却听明白了,问那项京中加差的原簿还在不在。管簿属官说要查北库,一时拿不来,监正便提议奏疏待核,今日先各自签押。

      纸递过来时,昭宁才知道自己还欠着什么。前头数十行是她熟悉的,末尾那一个名字却从来由哥哥亲写。昭明的“明”字末笔微挑,她在奏疏抄本上瞧过,记得模样,手上却未写过。

      裴监正催了一声。她说手冷,先取废纸试笔,待墨略干,再换正本。周迟就在旁边,看那张废纸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讨下一步算法。

      昭宁低头写完,把笔放回砚边。方才被周迟认真看过的那些数,已经一并归到沈昭明名下。顾御史接去交给小吏,吩咐留存,她张了张口,终究只说请把草纸也收齐。

      书吏来搬册子,推算房又吵起来。昭宁将杯子挪到匣旁,回手要拿试笔纸,桌上已空了。周迟立在窗边,将那张纸折成两折,收进自己的袖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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