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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监 周迟把废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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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迟把废纸收进袖中时,昭宁看见了。
“那张纸给我。”她说。
周迟像没料到她会当面讨,隔着衣袖按了按:“已经写坏了,留着也无用。”
“无用也该由我处置。”
门边的御史台小吏抬头看过来。周迟不好再争,只得把纸取出,放回昭宁案上。他没有折得仔细,纸上多了一道斜痕,恰好压在“昭”字中间。
昭宁把废纸撕成几片,丢进案旁的纸篓。周迟看着她撕完,问道:“沈郎官近来是换了先生,还是在北地另学了一套算法?”
“方才已经说过,是我自己改的。”
“一个人的字会变,脾气会变,连喝茶的习惯也会变。可你过去最嫌别人问你的算法,如今倒肯当着一屋子人从头算给他们看。”
昭宁把算筹收回匣中:“顾御史坐在门边,你若有话,不妨去问他。”
周迟果然不说了。他没有官身,能留在推算房是因为算术好,也因为肯做旁人嫌烦的核算。得罪沈昭明尚且不要紧,若叫御史台记上一笔,明年的补官试便又没有他的份。
午时将近,监中把两份结果送入内廷。众人都饿了一早上,厨房送来的饭却不够。属官先取走了带肉的食盒,算生和抄书吏分剩下的蒸饼。周迟抢到最后一碗热汤,端回来时见昭宁仍坐在案前,便把汤放到两张桌子中间。
“一人一半。”他说,“你若病倒,今日的计算又要算在我头上。”
昭宁没有同他客气。汤里只有几片菘菜,碗沿还缺了一角。她喝了几口,才想起从昨日晚饭到现在只吃过半块点心。胸口的束带勒得更紧,坐着尚能忍,起身便觉得喘不上气。
裴监正一直没有离开。他与几名属官在西间商议如何向内廷解释,门关得不严,偶尔能听见“地方误差”“暂缓颁历”之类的话。顾御史则在查两份小历,先叫来管印历的书吏,又让人把监中近半年的废版、领纸数和墨料支用一并封存。
昭宁喝完汤,将碗推给周迟,自己去问管簿属官,二十年前的原始簿册在哪里。
那人姓卢,在档房当了十几年差,提到旧档便先摇头:“库里受过两次潮,先帝时的东西十有三四都坏了。顾大人要查,也得先有监正的手令。”
昭宁道:“方才裴监正已经答应调取。”
“答应归答应,没有手令,我不能开库。”
顾御史从后面走来,将御史台的临时勘验文书放到他手里,问现在能不能开。卢书吏仔细看完,才去取钥匙,没有再拿自己的话替监正作主。
旧档库在北院,窗户开得很高,白日进去也要点灯。三排木架一直顶到梁下,最里面堆着水损后没有重抄的残卷。卢书吏拿着目录在前面找,顾御史带来的小吏逐项记录,昭宁和周迟负责把高处的箱册搬下来。
二十年前那次日食簿在目录中有名,架上却是空的。卢书吏翻了两遍,找出一张夹在目录后的旧签条,上面写着“水损送修”,没有领出人的姓名,也没有归还日期。
周迟取来前后两年的簿册,都有水泡后重装的痕迹。前一年留着孙姓修补书吏的押字,可那人离监十多年,卢书吏连他住哪一坊都不知道。送修经手簿也缺着这一年,顾御史只得封好木箱,另查旧人的去向。
周迟仍蹲在箱边翻散页,指头被纸边划破了,也不肯起来。他问昭宁是不是想证明父亲教的办法没错,语气有些冲:“沈家总有旧藏。我们想看一本,还得先猜从前的人是怎么算的。”
昭宁没拿自幼学过的话来答他,将能辨的页挑到灯下,替他记好次序。
昭宁问:“后来修历时,没有人再用过那册日食簿?”
“底册里有抄数,原簿未必年年取。”卢书吏道,“再说官历已经颁行,后人修历多看定本,谁会每回都追到几十年前?”
顾御史让小吏把缺失的簿名记下,又封了那只木箱。裴监正得到消息后赶到北院,脸色很不好看。他说旧档散失并不稀奇,不能因为少了一册簿子,便怀疑监中有人故意藏匿。
“我尚未说有人藏匿。”顾御史道,“裴大人先想到这里了?”
“顾大人奉命查小历泄密,难道还要把司天监几十年的烂账一并翻出来?”
两人在库门外争了几句,中使便到了。内廷看过午前复核,暂不采纳任何一方时刻,命司天监三日内调齐旧档与地方抄本,再作定论。参与重算的人不得私下接触书坊,也不得擅自离京。
顾御史补了一句:“沈郎官在小历案中尚未洗清嫌疑,这三日宿在监中。沈宅若要送衣物和药,由门吏查过再交。”
昭宁问:“能否让我先回家半个时辰?旧稿今早还在找,若叫家人照常收拾,怕把能用的东西挪走。”
“你开出书目,我派人取。”顾御史答,“如今奏疏暂留,算错的结论也没定。你自己要重核,便不能又避开看守,先回去同家里对一遍说法。”
“我昨夜才回京,家中还有行李未收。”
顾御史看了她一眼:“写张清单,让家里送来。”
昭宁没有再求。她回到推算房,先在清单上写换洗中衣、旧靴和治风寒的药,写到末尾又另取一张小纸,只写了六个字:今日留监,勿动西厢。
两张纸送到门吏手中。门吏展开逐字看过,问西厢里有什么。
昭宁道:“我带回的旧书怕潮。父亲眼睛不好,常叫人乱挪。”
门吏将纸折起,派人送往沈宅。昭宁站在门内,看着那名差役出了院门。她不知道父亲看见以后会不会照办,也不知道宋氏能不能等到她回去。
身后有人叫她。周迟抱着刚从档库取回的散页,站在廊下道:“沈郎官,裴监正让你今晚把这些重抄一份。”
昭宁接过那摞沾着霉斑的纸,没有立刻走。门外送信的人已经转过墙角,陆既安还在等她午后归家,她却连一句实话也不能从这里送出去。她方才明明争到了重核的机会,到了此刻,竟又想过若早晨签了认错,是不是还能赶在父亲处置哥哥以前回去。
周迟在廊下等得不耐烦,问纸是不是重。昭宁说不是,将靠边的一张压好,跟他回房。她先抄了两页,把明日须查的书目另列出来,又去前院请求按这张单子到沈宅调稿。顾御史收下书目,说若确须查原稿,明早一同去。昭宁仍站着,他便问还有何事。
“夜里更衣,门外的人也要看?”她压低声音,“我病着,不想同人挤一处。”
顾御史抬眼。昭宁尽量不去攥衣襟,等了片刻,听他叫门吏腾出堆仪器的小屋,许她独住。屋外仍留人看守,出入照记,他没有撤去任何一条。
她要走,他却将清单翻回来:“还有。明早若带你回去,不许又替家里藏话。”
昭宁方才那点轻松散了,说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讲清。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逼她许诺。她出了门,才察觉后背被汗浸得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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