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两份小历 裴监正 ...


  •   裴监正扶住她的胳膊,没有立刻松开。

      他问怎的这样凉,又朝后头吩咐热茶。昭宁说回京路上受了寒,嗓子也不好,便不敢多答。到了值房,原先坐着的两名属官都起身让开,裴监正指给她下首的椅子,自己仍站着,等门掩好,才问昨夜遣人去寻,为何说已经睡下。

      昭宁垂着眼,答家中有些事。裴监正不追问,接过木匣替她放在案头,像一个照料惯了学生的长辈。她方才还悬着心,此刻看他从容,竟生出一点指望:哥哥既信他,也许此人当真能说清奏疏的来龙去脉。

      匣盖揭开,只有父亲给的算稿和几张散纸。裴监正的手停在边上,问北地原簿呢。昭宁说昨夜收拾得乱,今早未找到,他便叹了一声,将一盏茶推近些:“这样要紧的东西,还是收存不经心。”

      他从匣中取出那份无名稿,展到末页,笔也替她蘸好。监中已经核过,添差时漏了一项,愿收回重算即可,话不必说得太重。昭宁看着笔,问老师所核的是哪三处观测,裴监正却道中使还在外头等,不能再从头议起。

      “先认这一处疏漏,旁的回监再说。你父亲眼力不好,你妹妹五月又要出阁,家里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

      昭宁的手原已搭在匣沿,听见婚期,慢慢收回袖中。他连此事也记着,送酒或许确是平常照拂,不能只因父亲遮掩便一并疑他。可纸上算错二字写得清楚,自己若接了笔,哥哥生前留下的那道奏疏,就只剩这一句批语了。

      门外报顾御史已到。昭宁趁起身,将笔搁回砚上,说须当面看过奏疏抄本,才好签押。裴监正看了她一眼,没再逼,命随从把那页纸也带上。

      偏厅临着东廊,风从半卷的帘下穿进来。北面长案上摆着两张小历,顾御史坐在右边,小吏在后侧研墨。昭宁随着老师见礼,俯身时胸前一紧,直起得稍慢,便听裴监正先说她病了,请顾大人见谅。

      随从替裴监正挪了一张椅子,却没有她的。她抱匣立在老师身后,听两人叙过几句公事,仍没人叫她上前。昭宁原能借这片刻再想想家中的话,此时见小历被老师的衣袖挡住,心里反而着急。她向旁边挪半步,裴监正便将椅子移了移,示意稍候,直到顾御史叫沈郎官近前认纸,她才得以绕过那张椅子。

      顾御史年纪不大,眉目清整,却不接这句照应,只将两张纸转过来,请沈郎官认。昭宁立在案前,看一张印六月初九、辰正二刻,另一张却是辰正,早了两刻,恰与星盘背后的数相合。

      她答没有见过。顾御史又问昨日以前呢,她仍摇头。小吏念了取纸经过,一张在城南早食摊包过炊饼,一张夹在城东书坊的农书里。昭宁看着油渍,不由想起袖中自己那块冷饼,将手放下,问两张是否出自同一坊。

      顾御史道纸墨、刀法都不同,须逐处查,眼下只问她:一个时刻是官历所载,一个与她密奏相同,第二个还有谁知道?裴监正欲接话,他将笔停了停,等昭宁先答。

      昭宁只得说不知道。哥哥将算法给过谁,她确实无从说起。顾御史叫小吏记下,再取奏疏抄本。前半是哥哥的口吻,后半几句却连用词也与她信中一样。她抚平纸角,忽然记起当时写到夜深,母亲来催,还笑她替人做先生,竟比自己绣花上心。

      “北地三处互证,是哪三处?”顾御史问。

      前两处昭宁答得出,第三处只在家书里见过,连当地用什么报时也不知道。她说原件尚未找齐,顾御史便请她指出奏疏里哪些亲核过、哪些只是引用,若要传观测的人,总须有凭有据。

      她将能答的圈出来,余下一处不动。顾御史也没有逼她填满,让小吏照录。裴监正见她迟疑,便将备好的认错稿放到案上,道昭明昨日疲累,奏中措辞不妥,已愿收回。

      “沈郎官的意思?”顾御史转过脸来。

      昭宁看见认错稿压在自己的算数上,忽然觉得碍眼。裴监正伸手要合起奏疏,顾御史却先拿镇纸压住另一边,停在那里,既没催她,也没替她回话。窗外有内侍走动,靴底在廊砖上响了两下,随后又静了。

      昭宁抽出自己的那页,道想取监中原簿再算一回。

      裴监正轻轻叫她昭明。那一声与方才廊下迎她时相仿,她却听得手指一紧,先将纸放回案上,才续道:“若果真有错,下官写明错在哪一行,不敢推诿。”

      顾御史问需多久。她答只核奏中算法,午前或可办完;原始记录不齐的地方,要另行说明,不能硬定今年的时刻。顾御史终于往后靠了靠,问若算完仍早两刻,她想怎样。

      “请监中把添这两刻的来处,也给下官看一看。”

      裴监正起身,说国历不是师生之间争一道算题,何况御史台奉命查的是泄密。顾御史听完,请他仍将原簿与算法备齐,自己只旁观,不替历官判天象。两边话都说得周全,谁也不肯先撤案上那张纸。

      中使进门时,昭宁还站着。皇帝今日不亲自召见,命午前呈复核结果,御史台随行。小吏重包奏疏,在外层写了“候复算”,那页认错稿便暂退回裴监正手边。

      昭宁直看着小吏包妥,才觉腿已站酸。顾御史问病中能否支撑,她说能,随即去抱木匣,没留意匣边压着衣带。往门外走时衣摆牵住,顾御史托了一下匣底,待她站稳便放开,转身吩咐备车。

      她想道谢,他却已同小吏说起原簿的事。昭宁将衣带收妥,跟到廊下,裴监正正等在那里,热茶无人动过,仍由随从端着。

      “那就回监罢。”他道,“你今日倒比从前肯费功夫。”

      昭宁应了一声。方才她还想着午前出宫,赶回西厢,如今袖里的饼冷透了,回家的话却没能问出口。她抱好匣子,跟着老师下阶;身后的小吏另添了一张纸,记下今日参与复算的人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两份小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