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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席春阴 五月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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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沈宅门前来了王府的车。车没有径直停进门里,随从先递一封给宋氏的请帖,说王爷想请沈姑娘到外院看几样旧仪器,工匠也在,若府上不放心,可由家人陪着。昭宁听人传话时正在洗手,水从指缝滴下,半晌才想起来拿巾子。
她没有立即回绝,也没有立刻去换衣。母亲将请帖搁在她案上,问如今能不能出这个门,她说须将去处报明,王府邀客也不能省。宋氏点头,叫来人先回去候信,又问女儿自己愿不愿去。昭宁望着帖上的字,答愿意看那些器物,却不愿只因想看,便装作前日没有问过书的来处。
父亲听见王府二字,倒没有照往日一概拦,只问谁引见,席上还有什么人。昭宁说自己不是去赴宴,是辨器物,查问的经手也会同在。沈谦便不再劝,说王府的东西未必需要她看得那么明白,她低头将请帖收好,没有接这一句。
两日后回话到了,准与顾怀雍同往王府外院,宋氏陪行,案中纸册仍由经手带,不私送。昭宁临出门选了淡裙,母亲替她将发束低些,没有插鲜亮首饰,只拿一支旧银簪固定。她看着镜中那张脸,觉得比穿男式常服时更难遮住心事,便把镜子扣了过去。
王府外院种着几株高槐,阴影落在廊前,风一过,地上的碎光便跟着乱动。随从将宋氏引到侧厅歇息,门开着,隔院可以看见陈列器物的地方。靖王没有设酒,案上两盏茶,一只装零件的木盘,另有许师傅正在量一具旧架子的接缝。
昭宁向王爷行礼,先看见盘里一块磨得发亮的铜面,心里有些欢喜,随后才想起自己方才一路预备的那些话。靖王见她的目光,问认得用途么,她答只在图上见过相近的,不能单凭这一片便认。王爷笑着让她近前看,没有先要她说谢。
她看得认真,袖口离盘沿很近,王爷伸手把茶挪开。这个动作叫她想起哥哥从前也怕她碰翻水,手便停了一下。靖王以为她有所发现,低头问哪处不合,昭宁摇头,说是自己走了神,接着问旧架如今缺的几件是否还存。
许师傅答有些寻得回,有些只能另做,若要先修给六月用,未必比新做省工。昭宁没有因东西出自王府便夸好,照实说眼下试过的架子虽粗,至少三次如何用都有人记,不能临近时只为看着齐整便全换。王爷看了她片刻,说那么旧的先收,往后有工夫再议。
顾怀雍此时才问管事经手的誊稿。靖王让人将那名管事叫来,当面说明自己确曾命人寻两种历数,也许过誊写用钱,不曾叫人将不同稿子凑成一篇。管事认得戴姓人,承认催过交活,也认下收到以后没有请历官复算,就拿其中一份给书坊作改字之用。
昭宁听到这里,抬眼望向王爷。靖王没有看管事,问她是不是觉得府中上下都只挑想听的数,她把原想说的客气话咽回去,答自己不知道府中人人怎样,只知道肯出钱寻异本的人,若只要末尾那个不同的数,拿钱的人便很容易替他凑出一个。
管事脸色变了,说姑娘何必将话讲得这样重,昭宁握紧袖里的手,仍问当时有没有退回过与官历同数的稿子。那人看向王爷,终于答有,觉得已经看过,没必要再付一份钱。这回不待昭宁说话,靖王便叫他将退回的也逐一说明,不能只交仍留在府里的。
她原以为要争得很难,此刻王爷应得这样快,反而令她不知该怎样往下说。顾怀雍将问话接过去,叫管事另列经手,现存原稿照物交验。昭宁坐在旁边,看见王爷指尖缓缓摩挲杯盖,知道他并不像面上这样全不在意,却没有替他把场面圆回来。
问毕,管事退下,靖王忽然道,若官历果真有错,总不能因为外头也有一页假稿,就再不许人疑。他说话时没看她,目光落在院中的槐影上。昭宁答仍可以疑,自己也还在核,可若想叫旁人信,错的那页便须先认,不然往后拿真的来,也要先叫人疑一回。
王爷沉默了一阵,才说她这番话说得容易,等了许多年的人,有时只想让门先开一道缝,未必肯再等别人慢慢核齐。昭宁听出那句话里还有未说出的事,想起顾家的旧案,终究没有追问等待的是哪一道门,只低声道,门若开在旁人身上,受伤的人未必知道自己为什么受。
她说完就后悔,怕显得像在暗指兄长死于王府,又知道自己此刻并无这样的凭据。顾怀雍没有顺势逼问,靖王却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比方才严肃,答这句话自己听见了,沈家的事仍当照实查,不必因他今日请她来便避开任何一处。
侧厅有人送来茶点,宋氏遣婢女传话,说女儿早间吃得少,若还要久留,先容她吃两口。昭宁脸上发热,没想到母亲到这里也要管这个,靖王却笑了,让把小碟子放到她近旁,说再要紧的事,也不妨先照沈夫人的话做。
糕是栗粉做的,细得入口便散。昭宁尝了一块,只觉甜,不似陆既安前日答应要带的酸果。王爷问不合口么,她摇头,答很好,只是自己近来怕太甜。靖王便让人撤一碟,换无糖的茶,并未说府上厨子做得不对,也没叫她为了客气把剩下的吃完。
离开前,他又问她何日再上台。昭宁答三回已经试完,后面的名目尚未定,自己不能说准。靖王说若需举荐,自己可以说话,她心里一动,仍没有立刻答好,只说先请看三回记录,若确有可用之处,再荐那一处,不必只荐沈家的姑娘。
王爷望着她,忽然笑道她倒会给举荐的人添麻烦。昭宁听出这回并无不悦,自己也笑了,说若不添明白,将来出了错,便不知该找谁问。笑过以后,她仍把那只装零件的木盘还在原处,带走的只有所看器物的一张抄目。
车出府门,宋氏才问今日有没有吃饱,昭宁靠着车壁说有,随后又问母亲是否觉得王爷待人很好。宋氏望她一眼,答自然好,肯让她把那些不中听的话说完,已不容易。女儿等了一会儿,以为母亲还会添句警告,宋氏却只伸手替她扶正银簪,说好好记住今日看见的,往后不必急着替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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