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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卖字的人 第二回试测 ...

  •   第二回试测在四月二十三,天阴,等到午后也没见清楚日影。周迟坐在台下磨了一会儿墨,又把砚盖上,许师傅却说既来了,不妨试试新挪的棚檐会不会滴水。几个人将纸案搬进去,等一阵细雨落下来,果然有一道水顺着搭接处往里钻。

      昭宁拿空纸接住,没有拿那日晴天的数来补今日。陪来的书吏原怕空跑,问这回算不算三回之一,她答算,今日知道了雨从哪里进,也知道天色怎样便看不清,只把这些写明。许师傅的侄儿在旁听着,松了口气,终于敢说棚布昨日赶得急,接边本就没收牢。

      她本来有些恼,见少年两只手还留着勒绳的红印,便没把那点失望全撒在他头上。许师傅自己认下没看住,约好再补,不能拿天不好推给老天。事情讲清,昭宁才从袖中取出母亲多包的饼,分给坐了一上午的人吃。

      第三回隔了三日,台上换了接边,传话位置也照先前留下。临近午时,两组记录各自封好,落台后再对,先前风口漏听的事没有重现。仍有一处影边模糊,昭宁与丁算生恰好都留空,她看见并排的两张纸,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没再遗憾那一行不够齐整。

      这一回韩峤未到,他有本职差事,换来的人同样按时送他们回去。昭宁在车上瞥了一眼汤铺,随后放下帘子,没有叫人为自己多停一会儿。三回已经用完,后面还能不能来,要看送上去的记录,她将笔匣抱在怀里,忽然舍不得那段颠簸的路。

      四月二十八,顾怀雍带话请她到别院辨一页誊稿。母亲替她取了外衣,问是不是三回做得不好,她答不是,是槐树巷那个姓戴的找到了。话虽如此,她自己也没有因此轻松,先前那个躲在赁屋里的人已叫一家子等了许久,她怕这回又见一个把什么都推给害怕的人。

      戴姓誊书客坐在前屋,比刘妻说的显得年轻,灰的是颌下胡须,两鬓却仍黑。他不是被伤着抬回的,是从城西替人誊账的铺子里找到,带来的旧纸中有几种不同主家的账目,不能一概拿作此案的东西。他先问能否只取有关的,旁的还要交活,不然雇主不会给钱。

      顾怀雍请他逐一认,另有书吏记原来的捆束。昭宁坐在侧边,等分出的那一页放到面前,才看见熟悉的末行。她没有先说字相像,请人将刘处薄本的那页取来,并排放着,圈出前后接不上的地方,问戴姓人是否还存被省掉的步骤。

      那人起先说年月久了,过了一阵,见她始终不肯只看末尾的时刻,才低头道并无省掉的一步。他拿了两份抄纸,见末尾不同,雇主又催,只将其中一份的末数挪到另一份后头,以为不过誊书,前面谁算的,总该有人负责。

      昭宁听到这里,心口一阵发冷。她原还猜也许是漏抄,也许有未找出的旧例,甚至预备重新去翻半箱残纸;这个人却只为赶一份工,就把两种不相接的东西缝在了一起。他看她脸色,又忙道不是想害谁,自己挣的是写字的钱,又不领历官的俸。

      “那你为什么叫刘主簿说早先就有?”她问得有些急。顾怀雍抬手让书吏先把前一句记完,昭宁这才闭口,压住自己的纸,等戴再答。他说因雇主问过是否有早些的推步作凭,自己不愿承认临时抄不齐,便借刘的口将年月往前推。

      雇主是谁,他没有立刻答。顾将先前购书人与书坊所述的来往时日问过一遍,他终于认下替王府外头一名管事誊过数,却辩那人只叫留两种不同的推算,未叫他把数凑接,更不曾指使他偷官册。报出的姓名与王府此前交来的经手名目中一人相合,仍须另问。

      昭宁坐得久了,脚下有些麻,自己却没有觉出,直到收纸时起身,险些碰到案角。顾怀雍将挡路的凳子移开,叫她先到廊下缓一缓。她出门后才发现手心都是汗,拿帕子擦了两回,仍觉得薄本那张灰暗的纸贴在指上。

      她问顾,若没有把人找回来,自己是不是还会替那一页寻很久的来处。顾答有可能,所以才须把写字的人也找出来,不能只在字里作文章。昭宁本不爱听这般平实的话,自己已经明白,偏又做不到立刻平静,便道那几日她还怕是自己算得不够好。

      顾怀雍看着她,没有说她从来不会算错,只问如今知道少的不是算法,还要不要把那几日一并算作自己的过失。她想了片刻,摇头,随后又说自己今日问得太急,险些替他把为何作假也编出来。他答急了可以停,没有说出口的不用交进问录。

      院里有人洗墨砚,污水沿砖缝慢慢流,昭宁看了一会儿才把气喘匀。她不是只气一个誊书人,气的还有自己这几日一面盼着王府能找来好东西,一面替那本书留足了好意。如今确有管事牵在其中,往后再听王爷谈那些工匠,她恐怕也不能像先前一样轻松了。

      回屋续问,戴又说刘躲着是自己出的主意,原想等书坊那阵查问过去,可眼见越查越深,便搬出去另寻活计。他承认并未托人照应刘家,口中说的会有人管,不过是叫刘安心。昭宁听完,没有再替刘追问一句你怎么忍心,只把这段交给收问的人,刘妻应当知道。

      至于柜台里出来的半张票,戴不认是自己放到刘案上的,说他没有进那间值房的由头。现有口供也不能替他证明这句话,顾另列待查,没因为刚认了两项便将余下全归他。昭宁终于能够坐下来,将那张错页标清,前面的抄录仍分开留着。

      天晚回家,母亲还等着她吃饭。昭宁没有讲案情,只说今日见了一个把别人的工夫不当工夫的人,宋氏听罢,给她盛一碗汤,答家里也有过这样的人,叫旁人熬了几夜,自己拿去说只是一张纸。她听出母亲说的是谁,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才说,往后她要把用过的工夫也记下来。

      宋氏问记在哪里,她答记在自己本上,不一定拿给人看,先免得自己也忘了。那晚她在空白纸头写下三次登台的日子,后面没有添成败,只记同去的人、费过的料和各自改过什么,写完才把笔搁下,去帮母亲收桌上的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卖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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