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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未开合卺酒 五月里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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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的雨一落就是两日,沈宅后檐滴得响,昭宁睡到半夜,总以为有人在廊下走。早起推窗,见院中石榴已有细小的红,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原来家里替她预备的新衣,正是要在这样的天气里穿。
宋氏叫人收箱,将没用的绢帛重新叠过,底下两只酒坛仍封着。昭宁走进屋时,母亲正蹲着看坛口有无渗漏,见她来了,便说这东西越放越占地方,索性挪到里间。她伸手要搬,被母亲挡住,说衣袖这样宽,擦到墙上又是一身灰。
她便帮着挪凳子。箱中有一双还没穿过的鞋,鞋面上只绣了很小的一枝花,母亲原怕她嫌太素,后来家中出了事,反倒不能再添。昭宁把鞋托在掌心,拇指从细线处轻轻抚过,忽然觉得自己那日当着陆母说得明白,到了眼前仍有许多舍不得。
“想哭就坐着哭一会儿。”宋氏没有看她,只将酒坛底下的草垫换掉,“这屋里没有旁人,不用怕说好了延期,便不能再觉得难过。”昭宁本来忍着,听见母亲这样讲,倒笑了一声,说自己还没想哭,母亲先把地方给她备好了。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坐了许久。母亲收完箱,没有将鞋也锁进去,问她要不要留在屋里,平日试试也好。昭宁摇头,说这几日穿不上,留着只会一天看好几回,等以后想看,再来拿便是。宋氏便用软纸包好,放在最上层,钥匙收回自己的针箧里。
陆既安下午来,提着一小包酸果,外头用旧纸包得严实,淋了一点雨,纸角软了。他进门先向宋氏请安,听说昭宁在后屋,等得她出来,也没有径自往里走。两人坐在临院的廊房,雨水隔着檐口垂下来,桌上酸果一个个滚出纸包。
昭宁拿起一颗,问为何隔了这么久才买。他说前回赶到时不新鲜,没买,后来医署有事,又错过两回。她原只是随口问,听他认真解释,倒觉得自己像在追欠账,便把一颗递给他,说尝过便算交差,往后不必为了记住一句话,雨天也专程跑来。
陆既安却没有顺着说不妨事。他剥开外皮,答今日原也想来,并不全为这包东西,若她不提,自己也要寻个由头。昭宁抬眼看他,嘴里酸得发紧,脸却慢慢热起来,过了片刻才说,下次说想来便是,家里如今知道她在哪里,不必再托人找。
他笑了一下,随后看见她放在膝上的半只鞋样,问母亲今日收箱了么。昭宁低头,才发现自己刚才从里屋出来时顺手拿着,忘了放下。她答收了,鞋还没有穿,等以后再说。陆既安没有催那个以后,只问鞋底有没有添软布,她从前走久了总嫌磨脚。
她本来还算平静,听他记得这个,眼眶忽然一酸。陆既安看见了,将手巾取出来,放到桌角,说今日若不想谈六月,便不谈,自己也不是来问她何时把别的事全做完。他说得慢,像这句话也预备过几回,才肯拿出来。
昭宁却摇头,告诉他自己今日确实想起了原定的日子,也想起两家从前说要种什么花、把书案摆在哪里。她原以为说延期,只是把一件事往后放,后来才知道原来的那一天仍会来,旁人不提,它也会照常从早走到晚。
陆既安听完,低头在桌上理那张湿纸,答自己也空出了几日,后来改了安排,又有同僚问为何不歇。他并非处处都能坦然,偶尔听人打趣,也会烦,只是不能一烦便回来向她讨个确准日子。他把纸折好,没看她,问这样说她会不会难受。
“会。”昭宁答得很轻,“可若你总说没有,我也不敢信。”她把鞋样放下,手指轻轻触到他的袖边,想像从前那样哄一句,却知道眼前的人并不只等她一句好听的。陆既安翻过手来接住她的手,没有用力,掌心比她记得的粗了些。
雨声里,两人坐了好一会儿。她问他这阵子最想做什么,不问家里如何安排,也不问医署派什么。陆既安被问得一愣,想了半晌,说想把从前只抄过、未能亲自看全的几种病案再整理一遍,若有机会,也愿随年长的医官出去走一趟,不能一辈子只靠别人写下来的东西。
昭宁忽然笑了,问他怎么从前没说。他说从前她一讲以后去哪里,自己先想的是离京会有什么不便,竟忘了自己也不是从未动过心。说完又补道,这并不是为了答应陪她,去处、时日都未必合得上,她可不能就拿这一句替两人定下来。
她笑着应好,笑完眼里仍有一点湿意。她原以为两人若要一起往前走,总有一个须先把自己想去的地方收起来;如今虽然还远没到可以同行,却至少听见了陆既安也有一条自己的路。她将酸果推到两人中间,没有再专替自己拣最大的那颗。
宋氏过来添炭,见他们手已分开,便只问晚饭留不留。陆既安说医署那边已交过差,家里知道自己过来,可以留。昭宁忙起身说去看看菜,母亲瞥她一眼,道家里并没预备宴席,多一双筷子而已,不用忽然把厨房的人都催起来。
她坐回去,有些窘,陆既安却笑得很轻,说清早吃得急,什么都好。昭宁问到底吃了没有,他这才老实答只吃半碗,病人来得早,后头凉了便没顾上。她听得又气又想笑,将剩下的果子收起,说空着肚子还陪她吃酸的,他答方才见她递来,一时没想那么多。
晚饭沈谦也在,没有说婚期,只问陆父近来如何。陆既安照常回答,不拿昭宁下午的话向长辈表态。她坐在母亲身边,偶尔替他递一碟菜,看见父亲望过来,也没有将手缩回去,只将碟子稳稳放到桌上。
告辞时雨已停,院中积水映着灯。昭宁送到廊口,把洗净的旧帕还给他,另将今日用过的留下,说这个也洗了再给。陆既安将干净的那方收进袖里,道如此一来,下回仍有由头,昭宁低声答下回不是说好了,不必再寻由头么。
他望着她笑,末了点头,说记住了。昭宁等他过了门槛,才回到屋里,将鞋样放进自己案边的小匣,并没有去请母亲重新开箱。那两坛酒还封着,今夜的灯却可以多留一会儿,她拿出明日要核的纸,坐得比前几夜安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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