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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庙堂江湖   封侯的 ...

  •   封侯的旨意下了,林府上下在京城一住又是半年光景。
      林锦岐白日照旧到衙点卯,呈文一摞一摞送进来,又原样摞去案角,压着的日子越来越长,批下来的字越来越短。散值回府,书案上摊着一张九边舆图,指头从辽东起,沿宣大、蓟镇、延绥一路往西慢慢移,移一遍,卷起来,隔几日再摊开,又移一遍,图角叫指腹蹭得起了毛。太仓旧年经手的粮册也常翻出来,就着灯一栏一栏地核,核完仍卷好,压在舆图底下。炭盆挪到脚边,墨磨过两回,更鼓敲到第三遍,也不唤人进来伺候。
      青葙调养了将近半年,身子已好了许多,赵星棠才递了帖子,正经登门。
      赵星棠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身后跟着青葙。
      她进了正堂,见了沈嘉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沈嘉兰伸手要扶,被她按住了。
      “林夫人,这一礼你受得。”赵星棠直起身,目光清亮地看着她,“雪地里那一回,若是没有你,我活不到今日。”
      青葙随即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方起身侍立。
      沈嘉兰让她坐了,叫人上茶。赵星棠接过茶盏,没有喝,在手里捧了一会儿,才开口。
      “汉王那一乱,赵、戴两家俱陷其中,满门获罪,多亏侯爷在皇帝面前为我陈情,才免了一死。如今我连个可投奔的去处也没有,身边只青葙一个亲人。还好之前的嫁妆还在,手头能留得些银两,不必仰仗谁。”她顿了一顿,把茶盏放下,“我今日是来同林夫人告别的,我们已打定主意,想去泉州谋生。”
      “泉州是个海口,南来北往的货都从那里上岸,牙行多,货物流通快。我在戴家管过几年家,绸缎、瓷器、药材,哪一门的账我没有经手过。”赵星棠把茶盏搁下,“女子立女户、开铺子,在那地方不算稀罕。我不去投亲,也不依附谁,索性自己立一个门户,倒要看看离了这些门第,我能走到哪一步。”
      青葙站在她身后,听见这话,轻轻点了点头。
      沈嘉兰默然片刻,方问道:“泉州路远,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由人摆布了这些年,往后是好是歹,都由我自己担。”
      沈嘉兰却另问了一句:“泉州落户,不比寻常出行。女户须里甲出保、有司附籍,攒造册籍时方得更定;上路还要路引,沿途盘验,事毕缴回。你带着青葙,两个外乡女子,这些事情,可曾筹划过?”
      赵星棠愣了一下,才道:“我没想这么细,只是现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沈嘉兰将茶盏向她手边推了推:“确是难,倒不是全无门路。泉州卫指挥佥事的夫人姓徐,与大爷有旧;引荐、保结、路引这几桩,若由大爷出面递一句话,便省去许多周折。你若肯,我同他说一声,这事交给他去料理。”
      赵星棠欠身,这一礼行得更郑重:“我赵星棠这辈子,遇到了多少人,可对我这么好的,也只有你和青葙,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林夫人的大恩大德,我都记着,不敢白受。我若在泉州站住了脚,头一封信,一定写给你。”
      “好,我等着。”沈嘉兰站在阶下,“路上慢些。”
      不数日,文书齐备,两人便动了身。沈嘉兰带着玉蝉秋葵一同为她们送行。
      青葙雇了一辆马车,赵星棠坐在车帘之内,掀帘笑着向她挥了挥手,便放下帘子,不曾回头。
      金陵来过两回信。头一封是封侯的喜报传到老宅,程凤仙临盆在即,老太太激动之下中了风,此后卧榻,汤药不曾断过。隔了数月,第二封信到,人终究没留住。老太爷没有让林锦岐回去奔丧,只说朝局未稳,丧事在老宅办了。
      沈嘉兰明白老太爷的心思,也体谅合府思归,便同林锦岐说,自己带女眷先回金陵,代他到灵前尽礼,大爷在任上不必告假。林锦岐应了。二爷林锦岚与谭素华也随这一趟同回;谭素华身子渐重,便留在老宅待产,次年春里添了个哥儿。沈嘉兰在灵前尽了礼,守孝事毕才重回京中。
      转眼冬深,朝参一切如旧。
      林锦岐奉旨入宫回事,在文华门外候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廊下却冷得站不住人。两个内侍捧着一摞奏折匣子从廊下过,走得急。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低声道:“曹公公说了,这两日皇上身上不大好,这些折子先压一压,别往上递。”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啐了一口:“压什么压。昨儿‘黑头将军’蹬了腿,曹公公哭了一场,说要替它报仇,一早就催着出兵呢。前头阵亡的兵,一张草席卷了;一只虫儿,倒要置一副小棺。皇上哪还有心思看折子。”年轻的那个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了。
      林锦岐站在廊柱后头,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收拢,攥住了袖口。他抬头看了看文华门上的匾额。匾是新的,字是当朝首辅写的,漆得锃亮。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玉带,玉带上嵌的銙片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每一片都镶得端端正正。
      出宫的时候,他绕了一段路,从西华门外的街市上穿过去。街面上比他上次经过时冷清了许多,好几家铺面上了排板,招租的帖子贴在门板上,被风掀了一角。
      巷口有几个小孩在跳皮筋,嘴里唱着一支童谣,调子拖得长长的:
      “日光光,月光光,槐根蚁穴溃宫梁。批蟒袍,绾玉带,倒阴阳,又杀老来又杀少,前门有虎后门狼。”
      孩子们唱得清脆响亮,一下一下拍着手,唱到“前门有虎后门狼”时笑得前仰后合。林锦岐站在巷口,听完了整支童谣,神色凝重了几分。
      回到府中,天色还早。沈嘉兰在暖阁里教澂姐儿描红,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把笔搁下,叫人先带澂姐儿到外间去。
      沈嘉兰道:“我近日写了一出新戏,叫《潼关恨》,想邀大爷同去看看。”
      这几日他心里不畅,本无看戏的兴致;既是她开口相邀,便点了点头,起身同去。
      京城一座戏班戏楼,雪光里推开门,几百个座位空荡荡的,满堂空寂,只他们二人,台上只一束孤光。
      “不是说你写了一出新戏要上演吗?怎么只你我二人?”林锦岐愣了一愣。
      沈嘉兰静静看着他:“因为这出戏只为你而写,只给你看。”
      台上演的正是《潼关恨》。布景阴云压顶,落雪如絮;左设断头台,右立盘龙柱。
      副末开嗓,句句诛心:
      “玉门烽火熄,龟兹鼓角歇。功名沙场血,翻作断头幡。纵马天山月,不及宫灯灭。九重丹墀雪,埋了忠良骨,冷了征夫热!”
      戴着沉重枷锁的高仙芝缓缓登场,开口满是悲凉:
      “这枷锁重如山,压得脊梁断!想当年踏碎葱岭冰,劈平热海浪,怎敌他,朱笔轻轻点!好个凌烟阁,原来画的是无常面。报国心,错奉了豺狼殿;男儿血,空染了佞臣宴。”
      宦官边令诚登台宣旨,唱得阴阳怪气:
      “高元帅,您这甲胄染血污,咱家锦袍熏龙涎。怛罗斯十万枯骨哭,潼关道三军饿殍怨,这谋逆的罪状啊,可写得明艳艳!圣人说,功高震主便是原罪,将星太盛须韬晦……今日这鹅毛雪,正好洗净您这——不、忠、魂!”
      锣鼓敲到最急处,台上刽子手刀光一落。台上那位高将军血溅三尺,倒于阶前。
      曲终,戏散,人离。空楼寂寂,落雪无声。
      沈嘉兰伸手将林锦岐肩上那片雪拂了,声音放得很轻:“方才说只给你看,其实这出戏,我也是写给自己看的。”
      台上那一道刀光仍压在胸口,高仙芝临刑的几句,一字一字都落进林锦岐的心里:原来战功、忠心、圣眷,末了都抵不过一句谗言。
      回府时天已黑透。
      沈嘉兰没有进书房。她隔着一道月亮门,听见里头许久没有动静,才轻轻进来,一句不问。其时他独坐案前,灯下出神。
      她把案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搁到他手边,没有出声。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我想辞官。”
      几个字说出来,书房里静了一静。窗外廊下有丫鬟走过的脚步声,细碎的,远远的。
      沈嘉兰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声问:“大爷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是不是?”
      林锦岐接过茶盏,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
      半晌,他才开口:“这些年与夫人同在一处,我也学到了很多。我知夫人心如明镜,看得清朝廷的局势。夫人从来都不在乎高官厚禄,也不愿我像高仙芝一般被佞臣所害,我又何尝不懂,我并非是舍不下如今的官位。”
      “只是可怜了百姓,”他又道,声音低下去,“城外的风雪我看得见,折子上的字我也看得见,如今皇帝轻信宦官,百姓的日子却愈发苦了。我竟有些怨恨我自己,读了这些年书,打了这些年仗,官位越高,手倒越空,竟没有一处容我替他们做一件实事。”
      沈嘉兰只把灯芯挑了挑,回道:“庙堂上做不得的,未必江湖便做不得。一圩之岸、一仓之粮,只要大爷想做,就断然没有做不成之理。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
      林锦岐紧紧握住沈嘉兰的手,湿了眼眶:“夫人说的在理,我定然要尽全力去做,对得起这天下苍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辞官的折子递上去,隔了半个月,旨意下来了。准辞,听其回籍。内阁票拟时有人议及一句“靖安侯新立功,遽尔乞退,恐寒将士心”。首辅却把笔搁下:“正为新立之功,朝廷更不宜强留,倒显得待功臣薄了。准了罢。”
      旨意下来第二日,沈嘉兰便叫人开了箱笼。京城置的器物大半留下,只带书卷、信札,并几件随身的旧物;官服与玉带一一收进匣底。南客、九皋开始点车、验鞍。府里日日有人进出,脚步比往常密,倒不见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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