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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否极泰来   正在此 ...

  •   正在此时,一人骑马飞身而过,林锦岐蹲在雪地里,火铳还攥在手里。
      他听见马蹄声从斜刺里劈进来,以为是汉王的人,右手把火铳一端,火折子已往火门上凑去。可那匹马直直冲到他面前,马上的人一俯身,整条手臂探下来,五指张开,喊了一声:“大爷。”
      林锦岐收起火铳,拉住南客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蹄腾空嘶鸣了一声,南客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将缰绳往左一扯,便从叛军包围的缺口中撞了出去。
      身后有人喊“放箭”,几支箭擦着马臀飞过去,南客闷哼了一声,没有停。马奔出半里地,钻进一片芦苇丛深处,他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林锦岐从鞍上扶下来。
      “大爷,还能走吗?”
      林锦岐点了点头。
      他们踩着雪往芦苇深处走,马蹄声到底还是追了上来。
      南客把刀横在膝上,压着嗓子说:“我出去引开他们。”
      就在马蹄声逼到百步之内的时候,侧面的芦苇丛里忽然炸出一声喊。
      “韦豹!你孙爷爷在这儿等了半天了!待老孙取了你的人头当尿壶!”
      孙勇带着一行人从芦苇丛里冲出来,挡住了韦豹等人的去处。
      趁着这个空当,林锦岐和南客借枯苇遮掩低身疾行,躲进了茅草棚内。
      林锦岚已带着林府家眷尽数出了城。
      沈嘉兰并未与他们一同前往,她将九皋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你跟我出城走一趟。今日守城必定极严,不必叫旁的人了,我们两个乔装打扮一下,不必引人注意。路上若有什么乱子,也好见机行事。”
      九皋应了声,退下去换了身短打,将刀裹在旧袄里,又备了一头驴,驴背上搭着旧毡和褡裢。
      沈嘉兰换了青布袄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了个最寻常不过的圆髻,扮作投亲的村妇,九皋扮作脚夫,一前一后从西侧门出去。
      除了城不久,沈嘉兰便看见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两个穿着体面的男人站在马车外。
      年长的那个正把一个包袱往怀里掖,年轻的那个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尖上挂着血。赵星棠跪在雪地里,正拼命往前爬,一只手攥着地上那人的袖子。
      地上躺着的是青葙。
      沈嘉兰的脚步顿了一瞬。汉王谋逆,赵家被牵连,赵学德和赵刚逃到此处,抢了赵星棠的钱,正要走。
      九皋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沈嘉兰先开了口:“赵老爷。”
      赵学德回过头,看见一个端着火铳的女人站在坡上,铳口正对着他胸口。赵刚下意识把刀横到身前,沾血的刀,在雪光里格外刺眼。
      “把刀放下。”沈嘉兰厉声说道。
      赵刚看了一眼赵学德。赵学德的目光在火铳和沈嘉兰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问道:“你是何人?”
      火铳响了。铅弹擦着赵刚的刀面崩过去,震得他虎口一麻,刀脱了手,扎进雪里。九皋已经欺身而上,一脚将赵刚踹翻,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赵学德脸色变了,没再说话,被九皋一并制住,捆在了坡后的枯树上。
      沈嘉兰没有再看他们。她走到青葙身边蹲下来。
      青葙背上挨了一刀,从肩胛斜劈到腰侧,衣裳裂开的口子翻着白肉,血涌得急,把身下的雪洇成一片暗红。人已经没声了,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灰。
      赵星棠跪在旁边,两只手死死按着青葙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冒,她浑身都在抖,抬头看沈嘉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嘉兰把火铳递给九皋,解下自己的腰带,又扯开青葙的衣裳看了看伤口。刀口深,但没有砍在脊骨正中,偏了半寸。
      “你的帕子。”沈嘉兰对赵星棠说。
      赵星棠愣了一息,才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扯出帕子递过去。沈嘉兰把帕子叠成厚块,死死按在青葙背上的刀口最深处,又把腰带绕过去,让赵星棠帮着把人侧过来,勒紧了,打了个死结。血还在往外渗,但涌势缓了一些。
      “青葙。”沈嘉兰拍了拍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青葙,你听得见就眨一下眼。”
      青葙的眼皮颤了颤。
      赵星棠发出一声几乎不像人声的呜咽,扑过去攥住青葙的手。青葙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住了她。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赵星棠整个人像被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伏在青葙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沈嘉兰站起身,对九皋说:“九皋,你快去寻辆板车,把他们两个带到前面村子里,尽快找个医士给她看看。”
      九皋站在沈嘉兰身边,压着嗓子开口:“大奶奶,可我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儿……”
      沈嘉兰说道:“不妨事,你照顾好他们。我去跟大爷汇合。”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这是命令。”
      九皋只得遵行。
      赵星棠抬起头,满脸是泪和雪,看着沈嘉兰,嘴唇动了半天,叫了一声“林夫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嘉兰蹲在赵星棠面前:“星棠,你听我说。赵晋和戴庆在朝堂上鼓动皇帝出宫,这是抄家灭族的事。可你不该受这份牵连,你暂且和青葙避避,待风头过了再回来。官家那边我和大爷会想法子替你周旋。”
      赵星棠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忽然伸手攥住沈嘉兰的袖口,哑声道:“林夫人,今日这份性命之恩,我赵星棠记下了。我这辈子,别人不是叫我赵小姐,就是戴夫人,我受够这样的日子了,也想自己好好活一回。将来若能再见,星棠结草衔环,也要还您今日这条生路。”她说着要屈膝,被沈嘉兰一把扶住。
      九皋护着赵星棠和青葙往村子方向前去。沈嘉兰往南看了一眼,把褡裢往驴背上一搭,牵过缰绳翻身上去,一夹驴腹便走。
      沈嘉兰骑着驴走了约莫一刻钟,看见前面苇丛里横着一匹被箭射死的马,再往前,有脚印,有血点。她心里一紧,连连催驴,直往苇子深处奔去。
      南客在茅草棚外值守,看见沈嘉兰,愣了一下,侧身恭敬让开了路。
      林锦岐靠在干草堆上,手上简单裹着布条,血从掌心渗出来,把布条染透了大半,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干,可人醒着,视线从在她进来的那一刻就紧紧定在了她身上。
      沈嘉兰在他面前蹲下来,手先伸过去探他的额头,又摸他的颈脉。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她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去解他手上的布条,手指在结上停了一停,才慢慢拆开。
      箭伤穿透了手掌,从掌心到掌背对穿了一个洞,边缘的皮肉翻着,好在没有伤到指骨。沈嘉兰看了一眼,回头朝棚外道:“南客,你身上带着金疮药没有?”
      南客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剩的不多,大奶奶将就着用。”
      沈嘉兰接过来,先用干净帕子蘸了雪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污一点点擦净,才把瓶里的药粉薄薄撒了一层在创口上。
      药粉撒上去时,林锦岐的肩绷直了,没出声。沈嘉兰把布条重新缠好,一圈一圈裹紧。
      林锦岐将那只没受伤的手抬起来,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是热的,握得不重,可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冷不冷?”他问,声音有些哑。
      沈嘉兰摇了摇头,抽出手来把布条最后一圈掖好。
      “疼就说。”她头也不抬。
      “不疼。”林锦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你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走得急。”
      “急也不能不顾自己。”他把手伸过去,替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停了一停,皱了一下眉,“脸都是凉的。”
      沈嘉兰手上打了个结,这才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爷自己躺在这儿,倒有闲心管我脸凉不凉。”
      林锦岐没接这句打趣,只是把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里,拢得很紧,像要把自己身上的热气都渡过去。“九皋呢?”
      沈嘉兰任他握着,没有抽回来,“赵星棠和丫鬟在雪地里遇了险,我让九皋送她们去村子里找医士了。你先别操心旁人了,把伤养好是正经。”
      林锦岐疑惑了一下,问道:“赵星棠?”
      “是赵阁老的女儿。”沈嘉兰回道,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与林锦岐听。
      林锦岐嘴角微微一扯:“赵家倒是一点没变,行事先算利害,再论亲疏。这种将亲人当作筹码的行径,我生平最为不屑。赵星棠也是可怜人,她既与夫人有旧,我若能帮,定帮她一把。”
      沈嘉兰点了点头,回握住林锦岐的手。
      林锦岐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屈伸,含笑看着沈嘉兰:“还好,没废。”
      沈嘉兰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忍住,伸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
      韦豹到底还是搜到了茅草棚外。
      南客听见动静,刀已经横在膝上。沈嘉兰按住林锦岐要起身的肩,自己先站了起来。棚帘一掀,韦豹带着四五个人堵在门口,刀都出了鞘。韦豹眼睛扫了一圈棚里,落在林锦岐身上,先开了口:
      “林佥督,你跑不掉了。”
      林锦岐靠在干草堆上,脸色还是白的,声音却稳:“韦兄,进来坐。”
      韦豹愣了一下。林锦岐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棚里的空地:“你的人在外头守着,你一个人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韦豹犹豫了片刻,还是跨了进来,刀没放下,握在手里。
      林锦岐看着他,说道:“汉王已经败了。”
      韦豹的刀尖垂了半寸。
      林锦岐继续说:“你们跟着汉王走到这一步,按律都是谋反。可你想过没有,你手底下这些人,有几个是真的想反?多数是跟着上官走,不走就是死。汉王败了,他们连退路都没有。”
      韦豹沉默了一会儿,喉咙里滚出一句:“我们可是谋反,难道还有活路?”
      林锦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韦兄,可想戴罪立功?”
      韦豹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他收了刀,将溃军一队一队收拢回来,便跟着跟孙勇一路去寻英国公。这支叛军算是弃了暗处、投了明处。
      圣旨到林府那日,中门大开。
      锦衣卫鱼贯而入,披红挂彩,满街百姓踮脚张望。内侍手捧明黄卷轴,站到正堂前,林家上下跪了一地。
      “尔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林锦岐,资忠交义,将略素闲,洞机通变。兹贼臣谋逆,受以护卫京师之寄,因明克决机,遂克敌以成功。”
      封号一长串念下来:奉天翊卫雄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靖安侯,食禄一千二百石,朝廷另赐诰券。林锦岐上前接旨,又接铁券,叩头谢恩,说道:
      “臣唯有粉身碎骨以报。”
      沈嘉兰的诰命一并赐下。
      回屋后,沈嘉兰看着那顶五翟冠,脸上没有太多的喜色。她伸手碰了碰冠上的珠翟,指尖停了一停,收回来。
      林锦岐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当众说什么。等人都散了,他才低声问了一句:“不喜欢?”
      沈嘉兰摇了摇头,把冠放回匣子里:“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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