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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先发制人 后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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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园的捶丸局摆在花木假山之间,日头温温地照着,廊下几树桂花还没落尽,风过时便簌簌地洒下一层碎金。
沈嘉兰立在基旁,先让众人掷球定先后。
陈夫人先开。撺棒贴地推出去,球滚到窝边偏了半尺,从旗杆旁擦过去,三棒没进,笑着摆了摆手,退到廊下吃茶。尹夫人接着打,杓棒起得高了,球飞过假山石,落地滚了两滚,离窝还隔着几步,也自嘲着让了位。其余几位夫人依次上场,有的一棒入了凹地便再也滚不出来,有的力道轻了,球停在半路,都笑着摇头退了。
轮到赵星棠。她站到基上,把球放定。撺棒贴着草皮推出去,球走得不快,滚过一处浅浅的凹地,绕过凸起的假山石,滴溜溜进了窝。第一棒,得筹。
沈嘉兰走上前,也取了一根撺棒。球放定,手腕一沉,棒头贴着地面推出去,路线和赵星棠方才那一杖几乎一模一样,贴着草皮滚过凹地,绕过假山石,不偏不倚进了窝。
第二局换了窝位,换了一面旗。赵星棠先打,杓棒扣住球,屈膝一击,球飞起来,落地却滚偏了,停在窝前三步远。她皱了皱眉,换了撺棒补第二棒,球进了,可已是一棒之后。沈嘉兰随后打,撺棒推出去,路线比方才偏了半寸,力道也轻了一分,球到了窝边,在旗杆旁停了一停,滚了半圈,进了。
赵星棠看出来了。她没有当场说什么,只在下一局开打之前,走到沈嘉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林夫人不必让我。”
沈嘉兰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把球棒放回廊下,说道:“戴夫人下一局先请。”
第三局,赵星棠先打。她换了撺棒,站定,手腕一送,球贴着草皮滚出去,干干净净进了窝。廊下有人赞了一声。赵星棠把撺棒搁回去,下巴微微扬着。沈嘉兰随后打,球到了窝边,停了一停,没有进。
球局收了,筹数算下来,赵星棠赢了。廊下几位太太笑着道贺,赵星棠一一回了礼。
客人们陆续起身。沈嘉兰一一送到仪门,旁人都走了,赵星棠却在自己车前站住,回过头来。
“林夫人今日请我来府上,这份心意,我领了。”
沈嘉兰没有接这句客套,只微微侧了侧身,让开半步:“戴夫人,借一步说话。”
赵星棠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两人沿游廊往园子深处走了几步,桂花影落在青砖上,碎碎的。
沈嘉兰没有绕弯子。她看着赵星棠,说道:“今日廊下那些闲话,戴夫人想必也听见了。我请夫人来,不是为着替谁分辩,也不是为着宽慰谁。往事已了,我亦不忍见戴夫人被人非议。”
赵星棠步子慢了下来,嘴角微微一动,笑意淡得像刀锋擦过纸面:“林夫人说话,倒不绕弯子。可我这些年在京城,听过的冷话比暖话多,受过的冷眼比正眼多。林夫人今日这般客气,我反倒有些不惯。”
沈嘉兰没有急着接。她等赵星棠把话说完,才轻声道:“戴夫人可听过淳安徐氏兄弟分家的事?”
赵星棠侧过头看她。
沈嘉兰缓缓道:“圣祖年间,淳安徐氏兄弟分家,季寡妇只分到一个老奴。她把首饰全卖了,凑了十二两银子,让老奴进山贩漆。二十年,老奴挣下数万家资,全数奉给主家。”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点尽,只道:“我朝律法,奴仆可以经商,但奴仆不得有私产,所得归于主子。若是戴夫人想要往后的日子过的好些,不妨效法季寡妇所为。”
赵星棠的脚步彻底停住了。她看着沈嘉兰,目光里有掂量,有震动,也有一层极薄极锐的东西在慢慢翻涌。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林夫人,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沈嘉兰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然后抬起眼来。
“同为女子,我也曾被人指着脊骨说话。笑里藏刃,言下成刀。我不过是不愿再看有人,被这刃与刀,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地罢了。”
赵星棠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却比方才真了几分:“今日多谢林夫人。”
京中时日过的甚快,不知不觉冬意渐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
天将黑时,林锦岐从神机营回来,外袍上染了暮色的凉气。秋葵端了热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道:“汉王今日上了折子,主动请辞回藩。”
沈嘉兰顿了一顿,才回道:“大爷,说到这个,我前几日去了一趟芙蓉班,班主跟我说起一桩怪事。”
林锦岐放下茶盏,看向她。
“天策卫田指挥使有戏瘾,每逢十五,班主都要去他府上给他唱戏,雷打不动。”沈嘉兰说得很平,声音不高,“可这阵子田府一直没再召伶人去唱。”
她停了一停,才把话往下递:“汉王要回藩地,天策卫本该闲下来。一个戏迷,闲下来了,反倒奇怪。”
林锦岐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住了。
沈嘉兰没有急着往下讲。又隔了一息,才道:“还有一桩事。宛平县一个村子,一夜之间狗全暴毙了,村人传是阴兵过境,纷纷来庙里祭拜。若是将这两件事连起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林锦岐脸上的神色先是一凝,随即整个人慢慢沉下去,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他的手搁在膝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才把最后一层纸点破:“我在一本古籍上曾看到一段描述隋唐时长安城墙的文字,工匠们在地底修建过水涵洞,最宽的可容一驾马车通过,最窄的也可一人通过。”
林锦岐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京城内外的舆图展开。他的手在舆图上停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沉而涩:“汉王在新帝登基不到半年便要离京就藩。一旦就藩,天策卫、长陵卫的兵权就要被削。他只能赶在离京之前动手。”
他的手指点在宛平的方向,又移到西直门和皇城之间:“若是天策卫从涵洞潜入,长陵卫强攻西直门,神机营火器攻皇城——三路一合,京城危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沈嘉兰。烛火映在他眼底,那里面有惊,有沉,还有一种极深的庆幸。
“嘉兰,”他说,声音稳了些,可底下那层震动还在,“你今日这些话,若是再晚几日让我知道,我未必来得及布置。我原先只当汉王是要安安分分离京,心里虽有防备,却没往这上头想。”
他走回案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手心微凉,力道却不松。“多谢夫人今日之言。”
“不止为自己,更是替京城的百姓谢谢你。”林锦岐说道。
“大爷不必言谢,之后的事情才是关键,务必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受伤了。”沈嘉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隐隐的担忧。
“夫人放心,为了你和澂姐儿,我一定会平安回来。”他说着,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我林锦岐今生定不负你,只盼往后能与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过了这夜,林锦岐便忙了起来。
他先是往五军营递了话,又通过南客暗中联络了几位旧日同袍。神机营那边,他亲自去了一趟,明面上是例行公事,暗地里把各处守卫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并命人在墙根偷偷凿洞,将火药线引导壕沟里,以备不时之需。南客则另带了人,在城外芦苇荡一带探了路,把能藏兵、能接应的暗路一一记下。
林锦岐还叫来了林锦岚,托他把府中众人安置妥当。林锦岚一听就明白,赶忙着手安排,带着众人出城避祸。
雪下得很大,把京郊的土路、枯树、营垒都掩成了一色。林锦岐奉皇命去天策卫送粮。
到了辕门外,钱抚卫笑着迎出来,嘴里说着“林佥督辛苦”。林锦岐却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笑道:“这些是圣上赐的物资,劳烦天策卫兄弟运进去。”说完,他拱了拱手,掉头便走。
林锦岐随即带着南客进了神机营。陈锜站在火器库前的廊下,两人话说到一半,陈锜的手往铳上摸,亮明了谋反之意。林锦岐借着廊柱一躲,反手掏出御赐的火铳,先开了枪。陈锜倒下去的时候,营中炸开了锅,亲兵从两厢涌出来,箭从暗处射过来。林锦岐侧身一让,箭锋穿透手掌,正中心口。林锦岐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摔进了雪里,眼睛闭着,呼吸压得极轻。
陈锜的人围上来,里头有两个是林锦岐事先安在营中的旧部。他们随着旁人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朝旁人摇了摇头,说了句“没气了”。南客佯装去搬救兵,另一个便领头招呼着往南客的方向追去,旁的人没有起疑,跟着转身去追南客。
林锦岐在雪里躺了十几息,然后翻身爬起来,贴着库房的墙根摸到后墙,火折子攥在手里。营外忽然响起了喊杀声。提前伏在芦苇荡里的那队人从沟口外侧压了上来,截住了营北那条窄路。营中的兵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不敢贸然往外冲,追势便缓了一缓。
林锦岐没有回头。他将壕沟的引线拢到一处,点了火,人立时退到百步之外,身子蜷缩护住头胸。火药库炸开的那一瞬,白光猛地炸开,屋顶掀飞,气浪贴地推过,草皮碎石翻卷着滚出去。焦硫味呛人,火舌黑烟从废墟里翻起,火星落处冒起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