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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地重游   沈嘉兰 ...

  •   沈嘉兰靠在窗边,望着院里那株海棠出神。金陵的海棠早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只剩几片焦红的残叶挑在枝头,被九月底的风吹得簌簌地响。
      她要回京城,头一件是为了赵星棠。
      赵星棠这一世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婚前与表哥钱少泽相恋,被赵家强行拆散时闹得府里上下皆知。
      后来她嫁进京城一户大族,丈夫是世家子弟,门第体面,嫁妆丰厚,满京城都说是门当户对的好亲。
      可婚后她与钱少泽的旧情从未断过。钱少泽曾男扮女装,以“钱小姐”的身份混进内宅与她私会。
      事情败露那日,是她夫婿带着人推的门,当场堵住了两人。钱少泽见势不好,当众把所有过错推到赵星棠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和离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世家大族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把她的名声从头到尾抖落了一遍,在京城女眷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赵星棠从此在京城抬不起头来。赵阁老只当她是泼出去的水又收回来,嫌她碍眼,又舍不得她手里那副嫁妆。
      转过年来,赵阁老把她又许给了光禄寺卿戴寺卿做续弦。外人看着是“赵戴联姻”,都知道内里那些弯弯绕绕。
      第二件搁在心上的,是战火里那些百姓。
      汉王谋反那年,烽燧连天,羽檄星驰。神机营方向狼烟蔽日,京城宫道之上,霜刃所过,尸骨枕藉。
      叛军破外城,纵马掠巷,火光灼夜,金铁之声彻于九衢。老弱扶杖而行,妇孺抱薪而泣。
      庐舍为墟,桑麻尽焦;市列商铺,半成灰烬。幼子失怙,牵衣于断壁之侧;衰翁无食,僵卧于风雪之中。昔日笙歌之地,俄而白骨盈途;向晚灯火之衢,倏尔哀鸿遍野。兵过如篦,匪过如梳。民之无辜,未尝犯刃,而刀斧先加其身;未窃一粟,而仓廪已为其烬。
      乱世之痛,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在一户户炊烟断绝,在一双双眼睛从亮到灭,在稚子尚不知“谋反”二字何意,便已先尝流离之味。
      沈嘉兰知道拦不住战事,可总想在这些事里尽自己一分力。
      林锦岐进京赴职的事定下来之后,先到松鹤堂禀明祖父。林昭祥听完,半晌没有开口,手里那盏茶从热端到凉,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此番进京,是圣意,也是你自己挣来的功绩。我只嘱咐你一句,京城做官,不比卫所带兵。带兵时,敌在明处;做官时,敌在暗处。你性子直,又重恩义,这是好处,也是险处。凡事多想一步,多留一分余地。慎勿造衅,慎勿授人以柄。”
      林锦岐跪下去磕了个头:“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林昭祥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桂树上,半晌,又道:“你媳妇是个有分寸的。遇事多跟她商量。”
      林锦岐恭敬地回道:“是。”
      “祖父,”林锦岚在一旁说道,“孙儿的身子,如今比从前强了许多。孙儿想跟着大哥去。”
      林昭祥看了林锦岚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掂量,有不忍,也有一种老人对孙辈的、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倚重。过了片刻,他说:“也好。你大哥此去京城,总得有个自家兄弟帮衬。你去了,不必逞强做什么,替你大哥看着些。”
      林锦岚应了一声“是”,退到一旁。
      三弟林锦峤的婚事,是早先定下的,女方程氏出自京城诗书之家。此次到京城完婚,也算了了二婶王凌霄一桩心事。
      因林沈两家都早早退隐,原先的宅子归了公家,一时半刻也无合适的安住之所。本朝优礼功臣,常有以没官旧第赐居之例;宅仍归官,受赐者但居之,不得私相授受。皇帝为林锦岐赐了宅院。林锦岐拿到赐宅的文书时,只说“城西槐安坊”。沈嘉兰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到晚间两人在房里,她才开口:“大爷,御赐的宅子是沈家旧宅。”
      “沈家致仕之后,宅子没入官中,转了几道手。”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如今圣上把它赐给大爷,大爷住进去,名正言顺。”
      林锦岐把文书搁在案上,温柔地笑了一下,说道:“宅子是朝廷赐的,住进去是旨意。”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正好,住住夫人从前住过的地方。”
      从金陵到京城,一众人走水路过扬州、淮安,再转陆路北上。九月底动身,江岸上的枫树一株一株红得透亮,船行水上,两岸的山色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这一路走得不疾不徐,遇站换船,遇驿换马。澂姐头两日还扒着舱窗看枫叶芦花,第三日便腻了,窝在沈嘉兰怀里数九连环。到京城那日已是十月末,槐树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风里带着初冬的干冷。
      马车拐进槐安坊时,沈嘉兰掀开帘子往外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被岁月和人脚磨得发亮,两边的墙根下生着薄薄的青苔。车停在宅门前,她扶着林锦岐的手下了车,仰起头。两扇朱漆大门,门楼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处,石狮子项上的红绸褪成了灰白。可门还是那两扇门,门环还是那对铜铸的兽首。
      前世沈家零落,满门风雨。她站在这里,心口仍有一层旧伤逢阴天似的酸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掌心按在门板上。木纹粗粝,漆面冰凉。她慢慢地把手掌贴上去,像是在确认这扇门是真的,也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亲手推开它。
      “进去吧。”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推开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枝干伸展开来,把半个前院都罩在荫里。槐树底下那口井还在,井口的石板被磨得光润。
      她沿着游廊往里走,脚步在暖阁门口慢下来。其余众人各自回房整理行李。
      暖阁里光线暗沉沉的,窗纸新糊过。靠墙那把旧椅子还在,椅背上的漆磨得发亮。她记得父亲坐在这把椅子里看《律令直解》的样子,记得母亲站在旁边替他添茶,记得自己走进来请安时,父亲抬起头,眼睛从书页上移开,笑了一下。
      椅子空着。
      她走到椅边,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出声,肩膀却轻轻地颤了一下。
      林锦岐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他从身后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胸膛是暖的,心跳沉而稳地传过来。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沈嘉兰没有回头。人慢慢靠进了他怀里,肩背一点一点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没事。就是……太久没回来了。”
      林锦岐“嗯”了一声,没有松手,只把下巴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我陪你。”
      入宫谢恩那日,沈嘉兰随林锦岐一同跪在偏殿。礼数行过,新帝问了几句金陵旧事,林锦岐一一答了。新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到沈嘉兰身上,问了一句“沈其翰是你祖父”,她伏地叩首答“是”。新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让他们退下了。
      夜里,沈嘉兰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叠裁好的红纸,手里捏着一支细狼毫,半晌没有落墨。林锦岐从外头进来,解了外袍搭在架上,见她这样,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盏茶。
      “想什么?”
      沈嘉兰搁下笔,把红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到京城这些日子,该见的客也见了,该行的礼也行了。可女眷之间的往来,到底浅了一层。我想在后园办一场捶丸会,请京城的几家太太来走一走。往后人情往来,总有便宜之处。”
      林锦岐端着茶盏听她说完,回道:“好。想必夫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沈嘉兰把一张写好的名单递过去,“同僚的妻室该请,金陵旧识嫁到京城的该请,几家虽无深交却不宜略过的,也添在里头。人数不多,拢共十来位。”
      林锦岐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多问,只把名单搁回案上:“夫人拿主意。后园要拾掇什么,尽管让九皋去办。”
      沈嘉兰应了,把红纸重新铺开,提笔落墨。
      捶丸会定在十一月初八。后园里先垒了一尺见方的“基”,作发球台;花木假山之间挖了几处“窝”,窝边各插一面彩旗,颜色不同,以别窝位;球棒靠在廊柱下,撺棒、杓棒、扑棒各有几根,撺棒宽平,打平地滚球;杓棒前端弯如鹰嘴,用在凹处;扑棒打高球,各随地势取用。廊下设了茶案,青花碟子里码着蜜金橘、糖橄榄、炒银杏,另有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糕。
      初八那日,沈嘉兰换了身见客的衣裳,珠翠冠、圆领袍,裙边压着禁步,早早立在仪门内候着。有几位太太是头一回见,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见她举止从容、言谈稳当,面上的客气便随之多了几分。
      赵星棠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她从影壁后走出来时,廊下已经站了好几位太太。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缠枝莲暗花缎的对襟袄,领口压着银鼠毛的边,发髻绾得一丝不乱,簪一支赤金点翠的挑心。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沈嘉兰迎上去,含笑福了一礼:“戴夫人赏光。”赵星棠回礼,动作标准得像从礼书上拓下来的,抬起眼时目光在沈嘉兰脸上停了一瞬,开口是温的,甚至带了一丝笑:“林夫人好大的手笔。这园子拾掇得倒是雅致。”
      “旧宅子,拾掇拾掇罢了。”沈嘉兰引她往里走,“戴夫人若喜欢,往后常来坐。”
      赵星棠没有接这句话,只微微颔首,往球局那边去了。
      球局开了两轮,气氛渐渐松下来。可沈嘉兰在廊下替人添茶时,听见假山后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戴太太也来了?我倒没想到。”
      “请帖是林夫人递的,人家如今是圣眷正隆的指挥使夫人,递了帖子,她好意思不来?”
      “可她那些事……今日这样的场合,也不怕扫兴。”
      声音不大,可廊下风顺着石壁送过来,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沈嘉兰端着茶壶的手没有停,添完那一盏,才慢慢直起身来。她没有立刻走过去,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把茶壶搁回茶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往假山那边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诸位太太,”她笑了一下,语气是闲话家常的松快,“今日这园子里,都是我请来的客。捶丸场上只论球杖,不论旁的。”
      那几位太太面面相觑,有人讪讪地笑了笑,到底没有再往下说。沈嘉兰也没有再多留,转身招呼另一头的客人去了。
      赵星棠在旁像是听见了,也像没听见。她握着球杖,下巴微扬,只低头看球路,不与人争。
      远处传来球杖击丸的脆响,女眷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沈嘉兰理了理袖子,也往园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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