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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峰回路转   林锦岐 ...

  •   林锦岐从神策卫衙门回来时,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他换了家常直裰,在书房坐下,把一叠册子摊在案上,朱笔圈过的几处,墨迹还未干透。九皋和南客跟到书房门口,立在帘外。
      倒春寒那几日,神策卫两名兵士冻死在营房里。割开配发的棉袄,里头填的是发霉的烂絮和芦花。林锦岐抱着那堆军袄去了户部度支司,经手军需的戴蓉翻看了一下,脸上堆着笑,话里却滴水不漏:“出库时都是好棉,入营后受了潮,运输途中的事,度支司管不着。”林锦岐没有跟他争辩,只把签押的册子誊了一份带回去,顺着出库的单子往下对。可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停职的文书先到了——神策卫军需账目不清,涉嫌"中饱私囊",林锦岐停职待勘,不得出城。
      林昭祥在松鹤堂里听完,半晌没说话,末了只沉声道:“锦岐是被人冤枉的。府里不必乱,该做什么做什么。”
      秦舜华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可也知道这种事不是内宅能插手的。真正心里有数的,是沈嘉兰。
      林锦岐入狱前已经布了一步棋。他料到一旦自己进去,外头总得有人把线头接上,便提前安排了九皋和南客暗中查探。九皋查到消息后,将一封密信传回府里,说是要夫人想办法给到袁绍辉。
      沈嘉兰拿着那封信,回道:“我去安排。”
      沈嘉兰跟玉蝉和秋葵交代了几句。两个人换了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一路往城外新江口赶。
      到了水师营外的官道上,袁绍辉正巧上马要走。玉蝉赶上去,喊了一声“侯爷”。袁绍辉骑在马上没有停,只偏头看了一眼,随从已经伸手来挡。秋葵从后面追上来,喊了一声:“袁指挥使——”
      袁绍辉的手顿了一顿。
      秋葵把话一条一条报出来:“先帝六年设新江口水师营,水兵八千,提督江防、兼防倭捕私。我家大爷给袁指挥使送信,不是请您查林家的案子,是江防上的事。棉花若从水师辖界出了海,袁指挥使的干系,比谁都重。”
      袁绍辉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了这两个丫鬟一会儿。玉蝉趁机把信递上去。袁绍辉接了,拆开看了。信上没有一句求情的话,列的是棉资流向、江口哨位、水师辖界内可疑的船与港,条理清楚。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把信折好收进怀中,打马回营。
      当夜,水师营点兵出船,在龙江关截住了那批棉花,好货藏在舱底,被拐的织妇也被救了出来。
      卢大郎一众人被一网打尽,戴蓉推诿不过,下狱认罪。林锦岐的冤屈随之洗清,从牢里放了出来。
      春寒褪尽,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谢。
      林锦岐的差事重新接手,府里上下总算松了口气。
      一日他下值从衙门出来,刚走到街口,便见袁绍辉牵着马立在老槐树下,随从远远候在几步开外。袁绍辉见他出来,迎上前,挥手屏退了左右。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袁绍辉沉默了一程,忽然开口:“凤台,侯府中馈尚虚,我有意鸾胶再续。观凤台为人,观林府丫鬟行事,可知林府家风温良严谨,听闻令妹待字闺中,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林锦岐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会儿,把实情摆了出来:“承泽,你来得不巧。大妹妹绣莱许了陆澈,二妹妹绣芄前月谢家换了庚帖。如今家中待字闺中的,只有三妹妹绣茹。”他顿了一下,“不过,三妹妹是庶出。”
      袁绍辉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淡而笃定:“凤台,嫡庶是出身,不是人品。三小姐若愿意,我以正室之礼迎她过门,正室之位,婚仪从侯府嫡礼;结两姓之好,我不在意是哪房小姐。只要是林家的女儿。”
      林锦岐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回去与祖父、母亲商议。三妹妹自己的意思,也要问过她。”
      亲事议得极快。林昭祥听了林锦岐的回话,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只说了一句“侯爷既然这样说”,便应了。秦舜华把林绣茹叫到跟前,屏退了左右,慢慢说了。林绣茹听完,指尖无意识地在帕角上捻了一下,又松开。侯府正室,是她这辈子够得到的最高处,她没有理由退。
      她抬起眼,看着秦舜华,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女儿愿意。请母亲替女儿做主。”
      秦舜华看着她,这丫头眉眼间带着羞怯,眼底却有一簇很静、很亮的光。她点了点头:“好。”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
      五月底,林锦岐被请去了永昌侯府。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袁绍辉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窗外红绸已经挂起来了,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远远能听见仆妇们张罗喜事的声音。
      “凤台,有件事,我本不该把你拖进来。”袁绍辉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可我在金陵城里,能信得过又有兵可用的,只有你。”
      他上前一步,把太子被困的缘由一五一十说了——老皇帝病重,八百里加急召太子回京,圣旨发出去三十一天了,太子本该早到。可郑百川以“无旨擅回等同谋反”为由,把城门、水关全掐在手里。他选在初六婚宴动手——宾客云集,太子必到,混乱里把人除掉,再宣布传位汉王,赖给乱臣贼子。“我的水师营在城外新江口,调不进来。我不能拿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去硬拼,可我也不能看着太子遇险。”
      林锦岐在案前站了很久,定定地说出几个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袁绍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城门守将不认令旨,只认郑百川的手令。你打算怎么办?”
      林锦岐看向窗外,廊下那排红灯笼在暮色里晃着。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说,声音不高,“我带南客、九皋,再加神策卫里信得过的人。守将一倒,门内群龙无首,九皋压住门卒,我举太子令旨催门。只要太子出了城门,往江防方向走,你提前在江防布好接应,水路陆路交替走,郑百川的兵追不上。”
      袁绍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林锦岐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六月初六,天晴得晃眼。
      永昌侯府的红绸从巷口一直铺到二门,鼓乐吹得震天响。宾客一拨一拨地进,郑百川的人混在人群里,眼睛往每一张脸上扫。戏台搭在正厅对面的院子里,金陵最好的戏班唱《宝箱记》,锣鼓一响,满院的喧嚷都被压下去几分。
      前厅的礼数繁复,拜堂、敬茶一桩桩行过。喜娘搀着林绣茹送入洞房,她始终端着,一步未乱。厚重的门扇在身后合上,外头的喧闹被隔断,新房里安静下来。
      喜娘与侍女退尽,新房里只余一对新人。凤冠压得肩颈微沉,大红嫁衣重重裹着,绣茹端坐床沿,背脊却挺得直。袁绍辉走近,喜秤挑起红盖头,缓缓掀起——烛光落下来,照见她眉目沉静,清丽脱俗。
      合卺酒分半匏而饮,清甜入喉。
      他放下匏杯,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夫人稍作歇息,我去前面照顾客人。”
      说罢转身出门。门帘落下的一瞬,他肩背绷紧,新郎的温色从眉眼间褪尽,换作另一副神气——外头侯府高墙下,亲兵已按刀而立,江防的局、太子的安危,全在门外那无边无际的夜色里,暗暗地翻涌。
      林绣茹没起身送,也没追问。她只是将手中半匏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帕角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又松开。
      她知道,这桩婚事从她踏进侯府那刻起,就没有那么简单。她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沈嘉兰坐在女眷席上。她没有往戏台上看,目光落在廊下。侯府的仆役端着茶盘果碟穿梭往来,有几个小厮提着灯笼在院中穿行,脚步比平日匆忙几分。
      戏台上,山神出场。灯一打,戏服宽大,身形在光影里晃,台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像”。郑百川坐在上首,目光果然被钉在了戏台上。
      袖箭从宾客席射出去的时候,沈嘉兰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假山神胸前中箭,血透戏服,台下一片哗然。郑百川站起来,声音沉沉地压过全场:“陛下已传位汉王,奉命诛逆——”
      话没说完。假山神拔下箭,作了个揖,开口竟是太子的嗓音。
      满院死寂。
      郑百川的脸在那一刻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就这一瞬的迟滞,林锦岐已带着几名林家子弟往府门走去。太子换了一身衣衫,低着头,夹在几个醉汉中间,由人半搀半架着,步子虚浮,酒气扑面。
      门洞下守兵一拨拨翻检,正要凑近看清脸面,一名随行子弟适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秽物的酸气直扑过去。守兵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林锦岐已上前,姿态压得极低,赔了个笑:“对不住,冒犯了。”对方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挥手:“走走走。”
      真太子低着头,从眼皮底下迈出了侯府的门槛。
      到了城门下,守将却不肯放行。
      林锦岐上前一步,神策卫指挥使的腰牌和太子信物一并亮出,声音沉下去:“太子在此,你敢拦?”守将脸色变了变,南客、九皋已带人控住门洞,门卒群龙无首,被逼退到墙根。守将见状,知阻拦无益,咬牙喝了一声:“开——门。”
      城门轰然洞开。太子翻身上马,往江防方向疾驰而去。林锦岐策马护在侧后,风灌进领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的轮廓在身后迅速退远。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袁绍辉回来了。
      喜服依旧齐整,只是袍角沾了夜露的潮气。他站在门边,目光落在红烛下的她身上,眉间那道绷了整夜的线终于松了。
      林绣茹抬眸看他,目光从他肩头扫到袍角,确认他无碍。
      袁绍辉伸手,替她将凤冠边一支颤巍巍的流苏理好,指腹擦过她鬓角,动作很轻。
      林绣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烛光里,他眼底那层冷硬褪去了,流露出些许温色。
      “侯爷不出去了?”她问,声音不大,尾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辨不出的软。
      袁绍辉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鬓边另一支歪了的珠钗扶正:“不出去了。今夜是咱们的新婚夜,外头的事,明日再理。”
      红烛剪了一回灯花,爆出细碎的暖光。他终于在她身侧坐定,肩头那点夜露的潮气渐渐被烛火烘暖。满室红光里,一个不问前因,一个不追后果——可这一夜,是她真正踏实的开始:不是少女怀春的慌,是终于踩实了一步、站住了脚跟的稳。
      一月后,京城传来消息。老皇帝在太子赶到后的第三日驾崩。太子灵前即位,头一道旨意拿问郑百川一党,彻查谋逆。林锦岐因护驾之功,深得新帝信重。
      林锦岐下值回来得比平日早。进了院内,把外袍脱了搭在架上,在桌边坐下。沈嘉兰正理着一叠账册,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不似平日松快,便把手里的册子合了。
      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新皇有旨,调我进京赴职。金陵这边的事,要交接一阵。交接完了就得动身。”他看了沈嘉兰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夫人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沈嘉兰看着他,半晌,回道:“我跟你去。”
      她心里清楚,前路未必平坦。京中朝局新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此去千里,人生地疏,往后日子里的风浪只怕更险。
      但她必须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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