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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各遂其志   林锦岐 ...

  •   林锦岐到任已有些时日了。街中点卯,各所吏典、旗军依次画押,他径直调了经历司的新旧册子,一处一处拿朱笔圈出来。有的千户所报病故未补,有的报差拨别处,簿面上写得齐齐整整,实到人数却对不上号。
      林锦岐心里清楚,兵额虚耗不是神策卫一卫的毛病。军户逃亡、绝户,原籍勾补不上,卫所便以“包办月粮虚数”遮过去,册上有名,仓里无粮,粮却照领。这种积弊盘根错节,他在太仓时就听周百户骂过,如今回了金陵,不过是换了一方池水,内里依旧暗潮涌动。
      刘晓川在南城兵马司当差,那日他办完差,顺脚拐进神策卫衙门,进门也不用人通报,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林锦岐案边,先探头往那几摞册子上扫了一眼。
      “林指挥使,你这案头快赶上我们兵马司的档房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今日怎么得闲坐在衙里?前几回我来,你都在外头点卯。”
      林锦岐没抬头,笔尖在一处数字上点了点:“今日不出去。你来得正好,坐。”
      刘晓川喝了口茶,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了几句街面上的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卷戏本,往案上一搁:“对了,前几日营里几个弟兄传看这个,念得津津有味,巡夜的梆子都差点误了。我翻了翻,倒真有点意思。你猜写的什么?剿匪。营里那帮粗人平日连营中告示都懒得瞅一眼,倒把这戏本传来传去,纸都翻毛了。”
      他把戏本推过来:“署的是沈如故。我原以为是哪个书坊请人编的,问了问,说这沈如故先头还写过《羽仙记》《女官记》,写起剿匪来也头头是道,倒奇了。”
      林锦岐接过戏本,随手翻了两页。翻到中间一页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刘晓川还在絮叨兵马司近日的一桩盗马案,林锦岐听着,手指在那卷戏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刘晓川走的时候,林锦岐把那卷戏本收进了案头的书匣里。
      晚间回府,林锦岐把戏本搁在案上,自己倒了盏茶,坐下来,却没有立刻翻。沈嘉兰从里间出来,看见那卷戏本,目光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拿起针线笸箩在对面坐下。
      林锦岐端起茶盏,像是想起什么平常事似的,开口说:“今日刘晓川来卫里,顺道搁了一卷戏本给我。营里弟兄传看的,叫《剿匪记》,署的是沈如故先生。”
      沈嘉兰手里的针没有停,只“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定定地说:“沈如故先生,是你。”
      林锦岐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她手上,不紧不慢地道:“我初读沈如故的戏,只觉文辞清峭,笔下有哀矜之意,而无怨怼之词。后来读得渐多,又觉着那里头写人写事,字里行间另有所寄——微言大义藏于戏文,皮里阳秋寓于关目,旁人只看见故事,他却把一腔幽愤藏颖词间,而含蓄不露。”他顿了一顿,目光自她手上移到脸上,“再往后,每回夜里见你在灯下写,写完便收进匣中,第二日出来理事,面上不露分毫。我起初只当是寻常消遣......”
      沈嘉兰这才把针线搁下,抬起头来:“是我。”
      林锦岐没有接话,等她说下去。
      沈嘉兰把笸箩往旁边推了推,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搁在心里很久的事:
      “太史公言,‘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我初读,只当是说古人。后来才晓得,说的也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女子——被休的、守寡的、一辈子没出过院门的,族谱上一个姓,史书里一行字,风过水面,了无痕迹。若连一个记得的人都没有,便真如灯灭,影也不存。妇人立不了传,上不了疏,手里能用的,只剩一个戏台。
      “写得久了,渐渐觉出这台子上的悲欢,不尽是女子的悲欢。王九思借杜甫骂李林甫,徐文长泼一肚皮不可遏灭之气于《四声猿》,李卓吾则径以‘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道之。各有各的不得已。究其竟,不过是将那些无处安放之言,托于戏中人之口。
      “我写的,是那些不得其所的人。名姓不入族谱,行迹不载史书,可戏台上叫得应,唱得响。方寸之台,所寄者岂止一事。”
      林锦岐听完,默然良久。他把那卷戏本从书匣里取出来,翻了两页,看了一会儿,才合上。
      “我从前也把戏曲看作小道。”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日慢了许多,“士大夫谈文章,只说经史,说策论,说诗赋。曹子桓谓‘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那文章里头,是不算戏本的。足见‘文章’二字,固非士大夫所论所能尽。我在公文里写十道呈文也写不出来的事,夫人用戏台上的一个眼神、一句唱词,便搁到人心里去了。”
      沈嘉兰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弯:“大爷不怕,林府大奶奶给伶人写戏,传出去会让大爷面上无光?”
      林锦岐没立刻答,像是被她这一问逗着了。他抬眼看她,笑意未收,打趣道:“为夫自是不怕。只怕夫人听了外头那些话,自己先把笔搁下了。”
      林锦岐收了笑,接着说:“如今看你写的这些东西,方知我把‘戏’字看轻了。《诗》三百篇,《卷耳》写妇人思念行役之夫,《柏舟》写女子自誓不改其志。古有采诗之官,收民间讴谣而上之天子,非徒以广听闻,盖将使草野幽隐之情得通于上,而上下壅蔽以除——此‘风’之所以为‘风’也。夫人做的事,与采诗官实是一理。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所见者,不过奏牍文书。你把更多人的故事搬上戏台,使幽者不没,微者不湮。后人看戏,便知天地间除了帝王将相、贞节烈女,还有这样一些人,也活过,也苦过,也当得一句唱词。此非小道,乃‘诗可以观’之遗意也。
      林锦岐把戏本合上,搁回案角,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手粗粝,掌心有薄茧,拢得不紧,却稳。
      他顿了一顿,声音放得更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你做的事,本就该堂堂正正摆在那里。往后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若是有用得着为夫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道:“多谢大爷,懂我的道。”
      这话脱口时,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像是藏在心里许久、从没预备说出口的东西,不知怎的,就顺着方才那番话落了出来。她抬眼看他,眼里那点惯常的沉静里,透出些连她自己也收束不及的温热。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廊下那两株腊梅上。冷香透过窗纸的缝隙渗进来,若有若无。沈嘉兰起身去拨灯芯,被林锦岐从身后拢住了。他的手臂环过来,不紧,可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她仰头看他,没有躲,手从他胸口慢慢挪上去,搭在他肩后,隔着中衣摸到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疤,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他低头吻下来,先落在眉心,停了一停,像是把什么想说的话按在了那里。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唇,轻轻地贴着,不急。案上的烛火晃了两晃,到底没有灭。
      三月里,沈嘉兰让玉蝉把丫鬟们都叫到花厅。
      六个丫鬟站了一排,玉蝉在最前头,许兰香在最后。沈嘉兰坐在上首,面前搁着一只黑漆匣子,匣盖半开,里头是一叠泛黄的纸。她没急着开口,先让玉蝉把门掩上,才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都坐吧,坐着说话。”
      六个人面面相觑。玉蝉先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半边,其余人才跟着坐下,腰背都挺得直直的,手叠在膝上。沈嘉兰把匣子往前推了推,才道:“你们跟了我这些年,知春馆上上下下,都是靠着你们帮着打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如今我想着,该给你们一个自由身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小莲先“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眼睛却亮得藏不住。吕蕺儿的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嘴唇抿了抿,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许兰香站在最后,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甘棠坐在宝盖旁边,指尖在膝头蜷了蜷,没出声,只把嘴唇抿得发白。玉蝉的手在膝上紧了紧,眼圈先慢慢红了。
      沈嘉兰的声音不急:“不用这会儿就答我。你们回去,各自想清楚。愿意留的,我出放良执凭,从今往后可以以良民身份留在知春馆做事,月钱照旧,年节另添。想走的,我也出份执凭。往后嫁人,嫁妆自己攒的归自己;想做营生,本钱不够的来跟我说。想妥了再来回我。”
      她说完便让她们散了。六个人站起来,谁也没动。小莲先忍不住,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大奶奶,您说的是真的?我们……我们真能脱了这奴籍?”她声音都劈了,也顾不上擦泪,“我娘要是知道我能做良民,做梦都要笑醒的。”
      宝盖赶紧去拉她,拉了两下没拉动,自己倒也跟着蹲了下去,攥着小莲的胳膊,眼圈红得厉害。甘棠站在后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一边抹一边用力点头。吕蕺儿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抖了两回,终于还是扶着椅背慢慢蹲下身去,把脸埋在了膝头。玉蝉忍了又忍,眼眶红透了也没让泪掉下来,可到底没忍住,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发颤:“大奶奶,您让我们回去想,可我们还有什么好想的。”她说着,终是低了头,眼泪砸在了手背上。
      沈嘉兰看着她们,眼眶也跟着热了。
      过了几日,玉蝉带着小莲、宝盖、甘棠一道来了。四个人进门没等沈嘉兰开口,齐刷刷跪了下来。
      玉蝉眼圈先红了,声音却稳:“大奶奶,我们不走了。您让我们识字、学账、拿主意,做错了事也不曾苛责过一句。我们几个商量过了,哪儿也不去。”她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大奶奶,我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奴籍,从前连想也不敢想‘放良’两个字。外头人家,主人肯放一个家生子出去,那是天大的恩典,要念一辈子的。您的恩,我们永远都不敢忘。”
      小莲跪在旁边,头点得像捣蒜,嘴里跟着说:“都不走,都不走。大奶奶,您别赶我们。”她说着自己先哭了,也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宝盖在后头没多话,只低声道:“大奶奶待我们的心,我们心里都有数。往后还跟从前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甘棠跪在最后,说道:“大奶奶,我也不走。”说完把头低下去,耳根红了。
      沈嘉兰看着地上跪着的四个人,忽然觉得喉头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扶,先让自己稳了一稳,才起身走过去,弯下腰将她们拉起来:“好。”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得稳,“你们既这么说了,往后就还跟从前一样,把知春馆当自己的家。”
      又过了两日,吕蕺儿和许兰香一道来了。两人进门时脚步都比平日慢,吕蕺儿走在前面。到了花厅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停,整了整衣襟,才跨进去,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个礼。
      沈嘉兰让她们坐。吕蕺儿坐下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才抬起眼来,声音有些发紧:“大奶奶,您放良的事,我想了好几日。想走,可这话在嘴里转了多少回,就是说不出口。”她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我不是不想留在知春馆,您待我们很好,从不曾把我们当下人看。可我心里有个念头,我想试试,您教给我的这些本事,拿到外头去,到底能不能让我自己站住脚。要是留在这里,我一辈子都是知春馆的吕蕺儿。走出去,兴许能做成一点自己的事。要是做不成,我也认,至少我试过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倒没有乱:““我想在城南赁一间小铺面,开个茶食铺子。兰香心细,我们两个搭手,先做熟客,慢慢来。我也知道,女子在外头抛头露面做营生,不是容易的事。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总要拿你掂量几分;真遇上地痞无赖欺到头上来,报官未必有人理,争又争不过。这些我都想过了。可我还是想试一试,看看女子到底能不能在这世道上挣出一条路来。”
      许兰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等吕蕺儿说完了,她才往前挪了挪,手轻轻攥着袖口,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大奶奶,我也想跟着蕺儿姐姐去。”她抬起眼来,眼圈已经红了,可神色是定的,“我这条命是大奶奶救的,我从前什么都不会,也是您教我认字,教我理事。大奶奶的好,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往后得空,我一定时常回来看看大奶奶。”
      沈嘉兰听了,眼眶也微微发潮,笑着说道:说什么报答。你们往后都要好好活。”
      她把执凭折好,一人一份塞进她们手里,又从匣底取出两只荷包,“本钱我出,算我入的一股,等赚了再分我。”
      吕蕺儿攥着荷包和执凭,伸手拉了拉许兰香。两人退后半步,跪了下去,并肩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两人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她们望着沈嘉兰,低低地道了一声:“大奶奶保重。”
      知春馆的丫鬟们把她们送到二门。小莲塞了一包新蒸的桂花糕给她们,嘟囔着:“路上吃。铺子开了我得空就去看你们,你们可不许嫌我烦。”宝盖递过一只白瓷罐,里头装的是新茶。甘棠和玉蝉凑了一只小匣子给吕蕺儿,里头是这些年攒下的几两碎银:“拿着,头一个月最难,别委屈自己。”
      吕蕺儿和许兰香往回推,说什么也不肯收。几个人硬塞到她们怀里,到底还是收下了。两人道了谢,朝沈嘉兰和众人福了一礼。
      走出去几步,许兰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场景,和六年前她头一回走进这个院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攥了攥吕蕺儿的手,两人并肩走进了金陵城的日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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