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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履端于始   林锦岐 ...

  •   林锦岐回金陵后,家中热闹了几日。待各处亲长都拜望过了,他寻了一个午后,将杜正请来府中。
      杜正到的时候,九皋引他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脚下仍是营中带回来的旧靴,靴帮上沾着太仓的干泥。进门先行了军礼,抱拳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杜正见过大人。”
      林锦岐起身还了半礼,让他坐。杜正等他先坐了,才在下首椅上坐下。腰背挺得板直,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虎口一层厚茧。
      席间说起营中旧事、海上风浪,两人越说越投契。待到林锦岐问起家中情况,杜正的手在膝上微微收了一收。
      “父母早亡,”他说,“我只有一个妹妹,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沉吟片刻,才开口:“从义,你在我营中这些年,我竟不知道你家里是这般光景。”
      杜正垂着眼,应道:“军中不讲这些,大人不必挂怀。”
      又说了一会儿话,林锦岐送他到廊下。临别时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不高:“从义,谷口那一刀,我一直记着。往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杜正垂着眼,喉结滚了一滚,抱拳道:“大人言重了。都是同袍分内的事。”
      林锦岐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回到内院,沈嘉兰正坐在窗下理一叠帖子。林锦岐把杜正的事说了,末了道:“杜正家中有一个妹妹。他对我的这份恩情,光嘴上谢一句不够。我想把他妹妹接进府里来,拨一处院子安置,吃穿用度从公中出。日后若有妥当人家,再替她张罗婚事。夫人觉得如何?”
      沈嘉兰搁下帖子,端起茶盏,指腹沿着盏沿慢慢转了一圈。
      “大爷,”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杜壮士的恩,自然要报。可我思量着,接他妹妹进府,未必是最好的法子。”
      林锦岐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沈嘉兰没有点明,只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大爷在营中这些年,可曾见过这样的人——初时恩义分明,后来却因靠得太近,反倒生出怨来?”
      林锦岐想了想,眉头微微一动。
      沈嘉兰便接着说下去:“我尝读史,见恩施太尽者,往往反为怨府;信人太深者,往往自撤其藩。韩信不忍一饭之恩,卒困于云梦;霍光厚待霍氏,终有灭门之祸。非恩不可施、信不可存,施之有道,存之有节耳。”她顿了一下,看着林锦岐,“大爷与杜正同袍,可托生死于锋镝之间。然家宅之内、日后之事,未可尽以肺腑相付。战场之信,信其勇;家事之信,信其心。勇可一观而定,心需岁月而验。”
      林锦岐沉默许久。烛火在案上轻轻跳着,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一明一暗。
      林锦岐靠回椅背,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感慨,也有被她点透之后才生出来的踏实。“那依你看,该怎么报?”
      沈嘉兰显然已经想过了。“给杜正一笔银子,不拘是置田、做小买卖,还是留着日后安家,由他自己经营。银子出了手,便不必再惦记‘他欠我什么’。他若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这是天大的情分,往后脚踏实地过日子;他若心思不正,这笔银子也够买一个体面的疏远,咱们尽了心,也留了余地。”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缓了些:“至于他妹妹,我朝六尚女官,洪武间定制,宫正司掌纠察,六尚分领二十四司,皆选识书妇人充任,江南良家女子年十五以上、能读书写字者,有司选送。这样的姑娘,困在后宅里反倒可惜。送她去考女官,选上了,是她自己的本事,日后在宫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比依附谁的恩情都牢靠;选不上,再想别的出路也不迟。”
      林锦岐听完,慢慢点了点头。“我明日再请从义来一趟,把这话跟他说明白。”
      “不急。”沈嘉兰给他续了茶,“大爷先想周全了再说。”
      隔了两日,杜正又被请到前院外厅。沈嘉兰没有露面,只让秋葵在屏风后听着。
      林锦岐把话原原本本说了,杜正站在案前,好一会儿没吭声。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大奶奶替翠雀想的这条路,比我这个当哥哥的想得远。若真能去考女官……”
      后半截话他没有说完,只重重抱了一拳:“大人、大奶奶的恩,杜正记一辈子。”
      林锦岐把那封银子推到他面前。杜正看着那封银子,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按。他没有立刻收,也没有推辞,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拢过去。
      杜翠雀那边,是沈嘉兰在知春馆花厅见的。没有外男在侧,只秋葵和玉蝉陪着。
      那姑娘穿一件半新的浅碧色绫袄,下系一条豆绿裙子,衣料普通,浆洗得平平整整,领口压着一道细窄的花边,是自己缝上去的,针脚利落。头发梳成两根细辫,辫梢扎着红头绳,鬓边别一朵小小的绢制翠雀花。生得白净,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下巴微微抬着,看人时不躲不闪。
      进门行礼,膝盖弯得深,起身却快。沈嘉兰让她坐,她在下首凳子上坐了半边,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沈嘉兰将茶盏往案边轻轻一推。瓷底蹭过紫檀,一声细响。
      “你哥哥在太仓那一刀,”她开口,声气淡得像窗外渗进来的腊梅冷香,“大爷那条命是捡回来的。林家不是忘恩的人,该记的,记一辈子。”
      杜翠雀眼睫微动,没插话。
      “我不留你住进后宅,也不给你安什么‘杜小姐’的名分。”沈嘉兰指腹虚搭着盏沿,不紧不慢,“不是轻看你怎么着——是这方天井看着安稳,其实四角是檐影。迈进来容易,再想出去,影子就长在人身上。旁人眼里只看你倚着谁,看不见你袖里攥着什么。”
      炭盆里细碎爆了一星。
      “六尚女官旧制,向选民间识书女子。先要通文、知算、习宫中礼节;待年岁合了选例,有司访查起送,入京还要验身、试文史、看步子举止,留下来的人还要在宫里观察些日子,才分进各司执事。这条路清苦,晨昏有律,一语一行皆有绳矩。”
      她抬眼,目光平平掠过杜翠雀鬓边那朵绢翠雀,又落回去。
      “可它有一桩好处——立身凭自己,不系在谁家廊庑下,也不欠谁恩。”
      花厅里静了一息。
      “府里送你去城中女学馆附读。束脩从公中出,你只把字底子养厚。将来地方若出榜起选,我替你递名帖、备盘缠,你去应试;考得上,是你自个儿挣的阶;考不上,也不折什么,回来从容另作计较,嫁人做正头娘子也行。”
      话说到这儿便尽了。
      杜翠雀垂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收,半刻才抬起脸来。眸子里一点光收得极净。
      “大奶奶,”她声音不高,像浸过井水的丝,“翠雀愿去学馆。”
      沈嘉兰“嗯”了一声。
      “小时跟着哥哥认过些字。后来纸笔断了,拿瓦片在阶前划,没全丢。”
      沈嘉兰端起茶浅抿一口,搁回去时纹丝不偏:“明日叫秋葵领你去递帖子。往后有什么话,传秋葵便好,不必往内院来来回回跑。”
      杜翠雀起身,裙裾没带起一丝风,规规矩矩福了一礼:“翠雀记下了。”
      她退出去,步子稳稳的,辫梢一点红影穿过竹帘,便没入廊外薄光里。
      玉蝉上前收茶具,秋葵仍垂手立在屏风边。沈嘉兰没吩咐,也不看她们,只将窗边垂下来的一缕纱拈了拈,又松开。
      杜翠雀搬去城中女学馆附读,预备女官甄选。临走前来知春馆辞行,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沈嘉兰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那姑娘十四五岁,穿一件半新的浅碧色绫袄,下系一条豆绿裙子,衣料普通,浆洗得平平整整,领口压着一道细窄的花边,是自己缝上去的,针脚利落。头发梳成两根细辫,辫梢扎着红头绳,鬓边别一朵小小的绢制翠雀花。生得白净,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下巴微微抬着,看人时不躲不闪。
      进门行礼,膝盖弯得深,起身却快。沈嘉兰让她坐,她在下首凳子上坐了半边,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杜翠雀搬去城中女学馆附读,预备来年女官甄选。临走前来知春馆辞行,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沈嘉兰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转眼便到了年根。
      腊月二十四祭过灶,秦舜华便领着人把各处的灯笼换了新糊的红绢,檐下挂了一排。檐楹上插了芝麻秸,取“节节高”的意思;院子里堆着除夕要烧的柏枝柴。金陵旧俗,三十晚上焚柏枝“煊岁”,烟气一起,满院清苦的柏香,说是能驱一整年的晦气。
      除夕那日午后,雪粒子稀稀疏疏落了一阵,到傍晚竟住了,云缝里透出些薄薄的霞光。正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林昭祥与姜蓝田坐了上首,林长政、秦舜华陪着,二房、三房依次坐定。林锦岐挨着沈嘉兰坐在下首,章澂挨着沈嘉兰坐在小杌子上,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扭来扭去,被沈嘉兰轻轻按了一下膝头,才又老实了。
      林昭祥问起太仓年景,林锦岐答了几句,笑道:“孙儿在太仓这些年,海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十样菜。”秦舜华在一旁接话:“那往后年年在家吃。”说着看了沈嘉兰一眼,又看了看章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守岁是在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窗纸上映着烛光。玉蝉领着丫鬟们端上百事大吉盒,柿饼、荔枝、圆眼、栗子、熟枣一样一格,码得齐齐整整。小莲又端了一大盘刚出锅的水点心,薄皮大馅,热气腾腾地冒白烟。秦舜华早吩咐人在一两只扁食里暗暗包了银钱,“得之者以卜一岁之吉”。
      章澂头一回正经跟着守岁,困得眼皮直打架,却硬撑着不肯去睡。她坐在林锦岐膝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又猛地抬起来,嘟囔着“我不困”。沈嘉兰给她夹了一只扁食,她用小银箸戳破皮,没见到银钱,又戳破一只,还是没有,嘴便抿起来了,扭头去看林锦岐。林锦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只,掰开,一粒小小的银瓜子嵌在肉馅里,亮晶晶的。他把银瓜子取出来搁在章澂掌心里:“澂姐儿今年有好运了。”章澂攥着银瓜子,困意一下子跑了大半,举着给满桌人看了一圈,最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小荷包里,还拍了拍。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起金陵城里传了几辈子的歌谣:“跌千金,跌千金。猫也来,狗也来。财神老爷到家来。大元宝,滚进来。小元宝,门缝缝里挤进来……”章澂学得快,跟着哼哼呀呀地唱,调子跑到天边去了,小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林锦峤在一旁拍着手起哄,被林锦岚拽了一把袖子,才讪讪地收了声。
      初一早晨,天还没亮透,各处的爆竹声便密密地响起来了。林锦岐和沈嘉兰换了新衣裳,章澂也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袄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髽髻,扎着红头绳。一家三口先到松鹤堂给祖父母磕头。章澂跪在最前头,磕得端端正正,磕完了仰起脸来,脆生生地道:“给祖父祖母拜年,愿祖父祖母新岁康健,福寿绵长。”这是沈嘉兰头天晚上教的,她背了好几遍才顺溜。林昭祥笑得胡子直颤,从袖中摸出红封,一只给沈嘉兰,一只给章澂,还有一只搁在林锦岐手里,说了句“今年好好儿的”。姜蓝田受了沈嘉兰的茶,也递了封儿过来,又额外给了章澂一只小小的金锞子,章澂双手接了,又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从松鹤堂出来,廊下的红灯笼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成一片碎红。院子角落里那株老腊梅开得正好,枝桠上还挂着昨夜的薄雪,清冽的香气混着爆竹的硫磺味,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年节气息。
      章澂攥着红封和金锞子不肯撒手,跟在林锦岐和沈嘉兰中间,一会儿去牵父亲的手,一会儿又去够母亲的袖子,嘴里还念叨着:“母亲,我方才磕头磕得好不好?”沈嘉兰低头看她,替她把跑歪了的小髽髻正了正:“好。就是第三个头磕得急了点,下回慢些。”章澂认真地点了点头,又仰头去看林锦岐:“父亲,我磕得好不好?”林锦岐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好。比父亲小时候磕得好。”章澂满意了,靠在他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却还强撑着睁眼,含含糊糊地念叨:“跌千金……财神老爷……明年我还要跌……”
      沈嘉兰走在旁边,听着这一大一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然觉得心口那处搁了许久的东西,轻轻落回了原处。前世这个年节,她在哪里、身边是谁,已经模糊得只剩一片灰扑扑的影子了。如今这满廊的红灯笼、章澂嘴里跑调的童谣、林锦岐抱着孩子时微微侧过去的肩膀,都是实实在在的,伸手就能碰到。
      林府的喜事一桩接一桩地来了。
      林锦岚的病有了起色,林昭祥便开始替二孙子张罗亲事,挑来挑去,定了谭家的姑娘谭素华。谭家门第不高,父亲是个举人,做过一任县学教谕,家底清薄。可林昭祥说:“娶妇娶德。”
      林锦岐跟沈嘉兰说起这事时,沈嘉兰想起前世谭素华在林锦岚走后守着幼子讷哥儿、独自撑了那么多年的样子,心里微微发酸,面上只笑着点头:“祖父看人极准。”
      二妹妹林绣芄的婚期也定了,就在来年开春,许的是谢家。谢家门第清白,谢昭肯读书,虽未显达,可林昭祥说“将来未可量”。绣芄自己倒没什么扭捏的,有一回在知春馆吃茶,大大方方地说:“嫁就嫁。他若待我好,我跟他好好过;他若待我不好,我回来就是了。”沈嘉兰被她逗笑了,递了一块枣泥糕过去:“这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绣芄接过枣泥糕,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沈嘉莲的亲事,是崔雪梅来信说的。信上写,金陵城中有一户姓顾的世家,祖上做过布政使,家风却清正。读书肯下功夫,人品也端方,崔雪梅和沈老爷相看过了,觉得妥当。
      大妹妹林绣莱那边,陆澈春闱又中了进士,把亲事办了。
      林锦岐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样,在沈嘉兰对面坐下,翻了两页,忽然说:“这些日子,家里家外都靠你。我常在外头,倒叫你一个人操心。”沈嘉兰手里针线没停:“大爷说这些做什么。”林锦岐,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针线轻轻抽走,搁在案上,“就是觉得,当年去太仓的时候,以为回来还是从前的光景。如今回来了,才发现日子已经往前走了这么远。”
      沈嘉兰偏头看他:“大爷后悔走这一趟?”
      林锦岐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就是觉得,欠你的日子,得慢慢补回来。”
      沈嘉兰把针线重新拿起来,嘴角弯着,没有接话。
      “嘉兰。”
      “嗯?”
      “沈如故,是你。”
      沈嘉兰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随即又续上了,没有抬头:“大爷如何得知?”
      “头一回读《羽仙记》,我就知道了。那些话,那些想头,除了你,谁还写得出来?后来《女官记》传过来,我读了一遍,更笃定了。旁人写女子,要么写闺怨,要么写节烈;只有你写女子怎么在夹缝里立住脚跟,怎么替自己挣一条路。”他把书样搁下,看着她。
      沈嘉兰这才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针线放下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嘴角弯了一弯。“大爷不拦我?若是传了出去,林府大奶奶写戏,大爷不怕面上无光?”
      林锦岐道:“夫人有大志向,我拦什么?我亏欠你太多了。你只管去写,家里的事,有我。就像当年你让我去从军——你信我,我也信你。”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知春馆廊下那两株腊梅上。冷香透过窗纸的缝隙渗进来,若有若无。
      烛火矮了下去,光也柔了。沈嘉兰起身去拨灯芯,被林锦岐从身后拢住了。他的手臂环过来,不紧,可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嘉兰仰头看他,没有躲。她的手从他胸口慢慢挪上去,搭在他肩后,隔着中衣摸到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疤,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他低头吻下来。先落在她眉心,停了一停,像是把什么想说的话按在了那里。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唇,轻轻地贴着,不急。沈嘉兰阖了眼,手指在他后颈上收拢了。他呼吸沉了几分,手臂箍得紧了些,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吻也慢慢深了下去,缠绵而稳当,像在补一件耽搁了太久的事。案上的烛火晃了两晃,到底没有灭。腊梅的冷香混着雪气丝丝缕缕地漫进来,把屋里那点暖意衬得愈发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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