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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厚德载福   腊月里 ...

  •   腊月里,林锦岐同沈嘉兰带着澂姐儿回了金陵。巷口的薄雪被车轮碾成两道湿印,风从河面上过来,湿冷湿冷的。
      林锦岐进厅拜过老太爷,又拜过父亲,各房见礼已毕,老太爷先问了问近况,便把手里那盏茶搁下,开口道:“今日都先散了罢,车马劳顿,明早再一处说话;各房也回去歇着,不必在这里陪着。”
      有老太爷发话,便也没人多问林锦岐辞官回乡之事。
      回了金陵以后,沈嘉兰就盘算着给母亲治病。她心里早有数,知道这病不是一日生出来的,是几十年操劳气闷,落下的病根。
      沈嘉兰便借着开春合府请平安脉的由头,把一位专看郁结内症的老医士请进府来,为母亲开了药方。对外说是开些调理养生的方子,用的却是内托的路子,把内里的郁结散开,让病根不再蔓延。
      秦舜华也不过觉得那阵子睡得安稳些,从没觉出这是一场病。她将管家的对牌交给了沈嘉兰,自己也落得清闲。
      府里几个到了年纪的丫鬟,都由沈嘉兰做主,一个一个问过各人的意思,肯留的留,肯嫁的择配,嫁妆从公中出。
      小莲经沈嘉兰保媒,许了南客;甘棠自己择了小莲的哥哥杜大松;秋葵嫁了邻近一个读书人;玉蝉嫁了九皋,吴嬷嬷也很是欢喜;许兰香和吕蕺儿的茶食铺子生意兴隆,正张罗着新店开张。一时间府里喜事连连,好不热闹。
      林绣莱嫁了陆澈后生下一儿一女,陆澈在邻县为官,官位虽不高,一家人日子也过的美满。林绣芄同谢昭游历四方,看遍天下山河,不为世俗所困。
      林绣茹因纳妾一事与袁家相持。袁家逼得紧,林锦岐便请兵部、刑部的人列席为证,秦舜华亲自登门把条件议定。妾由林家挑,侯府田产铺面归几个女儿平分,嫁妆银钱单独立本,中馈仍归绣茹掌着。此后袁绍辉仍以正室之礼待林绣茹,两人之间不提旧怨,日子照旧过下去,府中只当没有过这场波折。
      沈其翰与林昭祥年事已高,偶尔才去书院看看。
      当初他们立讲舍,意不在词章利禄,只在讲明义理、修其身而后推己及人。化民成俗,其必由学;而学之及人,又不全在堂上讲义,在风行草偃,被之而不知。
      其时干戈云扰,诏令可一夜而更,朝局可一翻再翻;独此处弦诵风布,兴于呻吟之余,行揖让于斗争之际。所谓礼数依旧,非旧仪未改,是民彝之在人心,未尝一日泯。世变几回,随有贤者起而复之,不绝如线,终不至于废。
      如今书院早非旧观,门人一传再传,散之四方,其间亦有风骨峻整如韩梁者,登朝列而不以势移。
      林锦岐虽赋闲在家,仍时常同袁绍辉前往城外校场练武。倭患未息,朝议几更,两人未尝自陈,居闲而操不辍,弓马不以年废;每操必披甲亲至,与旧卒同立于场,寒暑无间。部伍进退、合围断后,日课一遍,常若寇至。
      入夏,沈嘉兰有了第二胎。
      林锦岐日日陪在沈嘉兰身边,生怕她磕了碰了,很是紧张。
      沈嘉兰走到廊下透口气,林锦岐伸手虚虚扶着她后腰,像护着一件易碎的薄瓷。沈嘉兰终于忍不住笑:“我又不是泥捏的。再说生澂姐那回我有经验,大爷放宽心。”
      林锦岐回道:“当时我在太仓卫,都未能守着你和孩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亏欠你的,如今让我补上。”
      沈嘉兰看着他绷紧的下颌,方才那点情绪忽然化成了一汪软水。她没再说什么,只往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
      林锦岐随即收拢手臂,把她稳稳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窗外蝉声正盛,他怀里却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生孩子那日,林锦岐守在产房里,一手握着沈嘉兰的手,一手替她擦汗,直到孩子落地哭出声,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五月,泉州捎来一封信。赵星棠在城南聚宝街边上赁下一间铺面,青葙管账,她自己往外头看货讲价。夜里关了铺门,两个人对坐着数铜板,数完了笑一场。
      沈嘉兰把信看了又看,才提笔回信,落笔时唇角还弯着。
      又隔了些年,京里传来一封报丧的邸报。先帝宾天,长殿下承继大统。
      沿海海匪作乱、朝中无人可用时,朝廷再度征召林锦岐出山,任龙江卫指挥使。林锦岐同袁绍辉并肩作战,将海匪击退,几经凶险,却并无性命之忧,守得一方平安。
      彼时皇帝轻信内官,执意亲征斡那,行至怀来改道就水,敌军自鹞儿岭冲下,御旗倒伏,二十万大军覆没,皇帝身陷虏庭。随驾勋贵十之八九没有回来,京里各家举哀。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后与重臣定议,拥立陈王登基,旧帝一夜之间成了太上皇。
      后斡那又将旧帝放了回来,众臣在朝堂跪请迎回太上皇,新帝默然不语,朝堂死寂。太上皇接回来便住进南宫,名分一直悬着。
      未几,南宫宫变,太上皇复位,头一件事便是清算当年拥立陈王的人。
      恰逢此时韩梁连上弹章,把内侍擅权、乱兵、蒙蔽圣听一条条列了上去,折子先经内侍的手,得罪了宦官,也惹怒了皇帝。
      大雪纷飞,他依然站在宫门外不肯离去,手里攥着奏章,挺直的背脊是他不肯退的决心。
      皇后以“言官可贬不可杀”劝皇帝网开一面,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宫门,却也将他连降三级贬往地方州县。
      林锦岐知京城不可再待下去,又思妻心切,便以身体不佳为由求了恩典,回到金陵,从此只守着沈嘉兰和孩子过日子。
      林锦岐每日在院里教澂姐儿练武。从站桩、拨剑练起,一招一式都由林锦岐亲手教导。
      润哥儿不喜练武,唯爱读书。窗外剑声起落,他在书房安安静静坐半日,心无旁骛。
      很多年过去了,桌上的戏文依旧搁着。
      众人星散,各有归处:或南行,或守一铺,或嫁作人妇,不论他们选择如何,都不曾后悔。
      飞者寄书,留者添灯。那盏灯几十年未熄——灯焰长明,照的是生者的日子;灯下也点过几回白烛,是给走远了的人留的。
      杜翠雀老了以后,常上宫墙看京城。宫里没几个人还记得杜翠雀三个字,只剩几个旧人唤她一声杜女官。
      她十九岁进宫,十年升到尚宫,总领六局一司。在即将离权力更近一步时,宦官挡了她的路。
      六局印钥、司记关防、宫正司谪罚之权,一夜之间全归内廷提调。
      女官抵不过宦官一句话,到那一日她才真懂。她咽不下这口气,唯一的法子,就是站到皇后身边,慢慢寻求出路。
      韩梁上疏那年冬里,她救不了韩梁,只能求皇后,保下他一条命。只因她看不惯宦官一句话就把六局的规矩踩在脚下,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夺走。韩梁是个有风骨的人,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借言官之口彻底将阉党铲除。
      这一天,她等了很久。数十年间宦寺乱政,十室九空,致使朝廷动荡,民不聊生。
      她隐忍多年,步步为棋,联合多方势力,终以釜底抽薪之计,令阉党一夕瓦解。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廊下依旧冷得站不住人,城还是那座城。
      等日头落下去,杜翠雀才转身离开。
      雨初歇,金陵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青瓦白墙都洇出淡淡的潮痕。廊下那盆素心兰开得正好,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过便簌簌地落。
      林锦岐从梦里惊醒,额上冷汗未干。
      梦里他不到五十岁,旧伤一层叠一层,油尽灯枯。自知大限到了,他一个人去了月老庙,求来一根红绳。夜里同她坐在床榻上,将红绳一圈一圈地缠在彼此身上。
      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给自己求姻缘,下辈子我还要跟你做夫妻。”
      “都说今生不欠、来世不见,我仔细想过了,今生我欠了你很多,来世你一定要来找我还。若你不来找我,我就顺着这红线去找你。”
      帐子里暖着,沈嘉兰的呼吸就在枕边,一起,一落,匀匀的。林锦岐攥住她的手,没敢松,也没出声。
      沈嘉兰还是醒了。
      “大爷怎么了?可是梦见什么了?”她带着惺忪的睡意问道。
      林锦岐起初不肯说,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把梦里的事讲给她听,声音哑得几乎接不下去。“这梦太真了,我好怕......还好,睁眼你还在。”
      她拉过他的手,把自己的手心贴上去,慢慢收拢手指。
      “如果是真的呢?”她说,“大爷你看,我们这辈子还是夫妻。”
      沈嘉兰的眼底泛起些许湿润。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我无比感谢上苍,让我多拥有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能再次遇到你们,是我的幸运。”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原以为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可是习惯了有你在,我竟也有点贪心,想要你陪我更久更久。”
      林锦岐听了之后甚是感动,眼中闪过的一丝犹疑也散去了,他轻轻将沈嘉兰拥入怀中。
      “我也舍不得离开夫人。往后余生,只愿与夫人白首不离。”
      又一年春深。只见满庭兰香里,两位老人并肩而坐,影子交叠在一处。任流年往复,唯有这香如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厚德载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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