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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默泣 雨夜默泣的 ...

  •   病房的灯光是惨白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监护仪发出平缓、细碎的滴滴声。
      窗外夜色浓重,暴雨重重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墨薇安静坐在病床上,床头被护士摇起,乌黑的长发贴在她单薄的肩头,眼神放空,没有焦点的正望着某处出神。
      墨瑾晏无意识地指尖攥了攥,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妈。”
      病床上的女人倏然回神,怔怔看向门口身形高挑的少年。
      少年立在病房门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面容看得不甚清晰,可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他浑身都被雨水浸透,衣物湿漉漉地贴在躯体上,衬出青涩又单薄的轮廓。
      “下这么大的雨你还跑过来,怎么不打伞?”墨薇的声音带着几分忧心的嗔怪。
      “是不是又和你爸吵架了?你嘴角怎么回事,都泛青了。”
      墨薇伸手拉过墨瑾晏,示意他在床边坐下
      “没事,小伤。”墨瑾晏只敢浅浅靠着床沿,生怕身上淌下的雨水打湿被褥。
      “这还叫小伤,痕迹都这么明显。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墨薇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嘴角与脸颊浅浅的伤痕。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妈,你别多想。”
      “我怎么可能不多想……”墨薇低声喃喃。
      又陪坐了片刻,墨瑾晏起身,给墨薇削了一个苹果。窗外的雨声愈发汹涌,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雨怎么又变大了?瑾晏,柜子里放着我的雨伞,你拿去用,快回家吧!”
      墨瑾晏起身望过去,医院橱柜堆叠的书本旁,静静搁着一把不大的透明雨伞。
      “不用,伞你留在这里,看这架势明天雨未必会停,你之后下床走动的时候还能用。”
      “那你回去一定要冲个热水澡,千万别着凉,这么大的雨非要过来,回去千万安分些,不要惹你爸生气。”
      “嗯,你好好休息,睡吧。”
      走出病房,方才在病房里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又一点点翻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刚走到大街上,浑身积攒的疲惫如同潮水,从小腿蔓延至四肢百骸。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上滞涩感。
      密集的雨点砸落在身上,顺着发丝凝成水珠坠落,砸进路面大大小小的积水坑。他走到一棵大树底下,伸手扶住潮湿粗糙的树干,温热的眼泪猝不及防漫出眼眶,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混进漫天坠落的雨幕之中,分不清哪一滴是雨水,哪一滴是泪水。
      ……
      “还清醒吗,能分得清方向吗?”温纪然半扶半搀着脚步虚浮的齐暮从酒吧门口走出来。
      “嚯,雨下得这么凶。”他抬头望向夜空,连绵不断的雨丝仿佛没有尽头。
      “打……打车吧。”齐暮喝得不少,大着舌头说。
      “你先站直了再说,我快被你压死了。”温纪然无奈道。
      最后还是叫来了出租车。
      温纪然撑伞把齐暮送进后座,对着司机叮嘱:“他喝多了,偶尔会胡言乱语几句,师傅别介意。”
      没等司机应声,齐暮迷迷糊糊开口:“你、你不跟我一起坐车走吗?”
      “不顺路,我撑伞走回去就行。”
      温纪然独自缓步往家的方向走。他自己也喝了些酒,但头脑相对来说比较清醒。
      路过一棵大树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落进耳中。
      树下那道白色的身影让他愣了一下。
      雨水穿过树叶的缝隙往下淌,墨瑾晏的衣角不断往下滴着水,浑身早已湿透。
      温纪然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指尖直接触到突出的脊骨,硌的手指有点疼。
      “怎么了这是?浑身淋得这么透,不冷吗?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墨瑾晏一跳,他猛地回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受惊一般,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温纪然好笑道:“别害怕。这么大的雨,你连伞都没有,就蹲在这里淋雨?不冷才怪。”
      他把雨伞朝着墨瑾晏的方向倾斜过去,大半伞面遮在少年头顶,自己的肩头立刻落上细密冰冷的雨丝。
      墨瑾晏一双眼眸泛红,盛满未干的水汽,就那样呆呆地望着他。
      “吓傻了?”
      片刻后墨瑾晏才回过神,抬起胳膊胡乱蹭掉脸上的泪水。
      “没……没有。”嗓音带着哭过之后淡淡的沙哑。
      “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跑到雨里淋着?不怕冻出毛病来,快站起来,一直蹲着腿麻。”
      温纪然伸手,把他从地面拉起来。湿透的衣服紧紧裹着身体,更显得少年身形单薄瘦削。
      路灯的光芒完整落在墨瑾晏脸上,温纪然看清他嘴角的青痕,还有脸颊那道浅浅的擦伤,不由得顿住目光。
      视线往下移,落在少年露在外边的手臂上,白皙纤细的皮肤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淤痕。
      “你是和别人干架了?伤成这样,被雨水浸泡,明天很容易发炎。我送你回家。”
      墨瑾晏还处在恍惚的状态,听见“回家”两个字,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重新暴露在滂沱大雨之下。
      “哎别往后退!伞底下有地方,非要跑去淋雨吗?大半夜下这么大雨,家里人该多着急。”温纪然举着伞,哭笑不得。
      墨瑾晏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这些伤,我爸打的。”
      温纪然脸上的笑意凝滞住,眉头微微蹙起:“你爸?”
      “嗯。”
      “怎么会这样?那你今晚打算怎么办,不回去了?”
      墨瑾晏安静思索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嗯。”
      “你打算硬扛着淋雨感冒吗。”温纪然没有得到回应,斟酌许久,伸手揽住少年的肩膀,“跟我回我家。”
      墨瑾晏又是一愣:“你的衣服……”
      “湿一点没事,家里有得换。你好好想想,愿意就跟我走。要是不愿意,我就陪你在路边多待一会,等雨停了送你去网吧过夜,但那样你大概率会冻坏身体。”
      “我……我现在这个样子,太狼狈了吧…”
      墨瑾晏小心翼翼抬眼看向温纪然。
      “知道狼狈还跑到雨里待着,走吧,没关系。”
      或许是寒意实在难以忍受,墨瑾晏最终跟在他身侧一同前行。
      “刚刚为什么哭,是伤口疼吗?”
      其实不觉得多疼,就是情绪上来了,谁都忍不住,就像活火山,沉睡多年,不知道在哪一刻就喷发了。
      “其实…不太疼的,就是感觉很闷。”
      温纪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阵风卷着雨丝横扫过来,墨瑾晏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察觉到他的发抖,温纪然默默把伞又往少年那边挪过去大半。
      “我家不远,很快就到。”
      温纪然一边撑伞,一边试着缓和气氛,轻声打趣。
      “长得这么漂亮,大半夜独自在路边淋雨,就不怕遇上坏人吗?”
      墨瑾晏闻言浅浅弯了弯嘴角,将问题又抛回去“你是人贩子吗?”
      “你见过像我这样年轻帅气的人贩子吗?我很正直的哎!”
      笑着闹着就到家了。
      温纪然在一栋别墅门前停下,收拢雨伞,推开门。
      屋内宽敞整洁,客厅沙发上,一位女人正低头刷着手机。
      “妈,我回来了。”
      “嗯,外面雨下得……”女人抬起头,猝不及防看见陌生的少年。
      男生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滴落,眼睛很大,蒙着一层水汽,肤色很白,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紧张地抿成一条直线。
      她愣神几秒,抬眼看向温纪然:“你晚上干啥去了?骗过来一个这么好看的男生。”
      “妈别开玩笑,他本来就不经吓。”
      墨瑾晏局促不安,微微欠身:“阿、阿姨好。”
      女人快步走上前来:“快进来,外头多冷,浑身淋透,再吹吹风肯定要生病。”
      “阿姨,我身上全是水,会……”
      “地板湿了擦擦就好,赶紧进来,温纪然你去找一身替换的衣服给他。”
      墨瑾晏迟疑片刻,抬脚迈进屋内。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室外的风雨,房间里暖融融的温度瞬间包裹住身体。
      “你肩膀也全都湿了!”女人伸出手指戳了下温纪然的肩头,“你上楼给这位小男生找一套换洗衣物,我去浴室放热水,先泡个澡,不能着凉”
      墨瑾晏换上干净拖鞋,跟着温纪然走上二楼,进了他的卧室。
      他一到房间就好像有目的似的寻找一件衣服。
      终于。在衣柜最深处,扯出一件绿色的小恐龙衣服。
      温纪然极力忍笑“这个…这个穿着特暖和,而且宽松舒服,就是幼稚了一点…”
      在别人家中,墨瑾晏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黑着脸接过。
      抱着衣服刚要走出去,温纪然开口叫住他。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称呼你?”
      “墨瑾晏。王堇的瑾,日安晏。”
      “好听!我叫温纪然,纪律的纪…然时归晏的然。”
      听见后面这句话,墨瑾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楼下传来阿姨的声音:“水放好了!赶紧过来泡一会儿,冻了这么久,泡泡热水再把头发吹干。我去熬红糖姜茶。温纪然,把你的床给我收拾出来!”
      “得令。”
      温纪然懒懒地趿拉着拖鞋应下。
      “快进去洗澡吧,泡暖和再出来。”阿姨对墨瑾晏说道。
      墨瑾晏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
      他将身上湿透的衣物褪下,热水漫过躯体,驱散了渗入骨头缝里的寒意。
      手臂和身上那些深浅交错的痕迹浸在温热的水里,没有剧烈的刺痛,只余下闷闷的钝感。他慢悠悠泡了许久,身上僵硬冰冷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泡完之后仔细冲洗干净,拿过毛巾把湿漉漉的头发反复擦干,再拿吹风机将发丝彻底吹得干爽。
      他的头发比较长,吹干净后很蓬松,软软的贴在脖颈后面。
      之后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套绿色恐龙连体睡衣,陷入长久的沉默。
      帽子边缘贴了一圈恐龙牙齿,衣服背后还垂着一条软软的布艺尾巴。
      他深吸几口气,还是把睡衣套在了身上。面料确实柔软保暖,只是样式实在有些幼稚。
      整理完,他走出浴室,轻声开口:“阿姨,我洗好了。”
      “洗完啦?过来喝点姜茶暖暖身子。顺便去叫温纪然洗澡。”
      “好。”
      墨瑾晏抬手敲了敲温纪然的房门,推门走进去。
      “阿姨叫你去洗澡。”
      温纪然抬眼看见一身恐龙睡衣的少年,没忍住笑出声:“哎,没想到这件穿在你身上还挺合适,你看多可爱。”
      墨瑾晏默默翻了个白眼:“阿姨让你快去洗澡。”
      “知道了。”
      温纪然拿好换洗的衣物,转身走向浴室。
      方才在外边淋过雨,又沾了夜里的凉意,热水浇在身上,酒意也慢慢散了大半。
      白天和晚上积攒下的疲惫缓缓散开。他简单冲洗干净,仔细把身上沾到的雨水、室外的潮气尽数洗去,洗完之后同样把头发吹至半干,才裹着家居服走出浴室。
      两人下楼,喝完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墨瑾晏看向一旁的阿姨,小声询问:“阿姨,我今晚睡哪里?”
      “你就跟纪然睡一间,我已经盯着他把床铺收拾干净,你放心就好。”
      “……好。”
      上楼回到卧室,墨瑾晏紧紧贴着墙面。
      “不要贴着墙壁,墙上冰,容易着凉。”温纪然提醒。
      “……好的。”
      屋内安安静静,耳边只有细微的环境白噪音。这一晚墨瑾晏睡得格外安稳。
      鼻腔里不再充斥着以往熟悉的压抑气息。先前那些皮肤上的伤痕,温纪然已经仔细帮忙消毒,贴上了创可贴。这是很久以来,他难得能够彻底放下戒备,获得喘息的时刻。
      那个在滂沱雨夜默泣的少年,终于寻到一处短暂,可以容他停靠的避风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默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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