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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那可不! 小哥,听说 ...
第二日天不亮,三人轻骑出京。
平江县在江南,水路走了六日,又换马走了两日。进县境那天正赶上下小雨,田里的秧苗绿得冒油,农夫披着蓑衣在田里插秧,见官道上过马,直起腰来看,脸上是饱足日子养出来的舒展。
樊明嘀咕:“这地方,瞧着不像藏着命案的样子。”
郑代歌也有同感。三年前的凶手若在这里,那这三年,这地方未免太太平了。
进县城先不去县衙,三个人扮作收绸缎的客商,寻了间临街的茶馆坐下。茶馆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郑代歌要了一壶茶、一碟瓜子,跟跑堂的搭话。
“小哥,听说你们县太爷是好官?”
“那可不!”跑堂的一提这个就来精神,“客官是外乡人吧?我们周大人,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前年修河堤,往年修堤要摊派,我们周大人把衙门的银子先垫上,秋后才收的捐,一文利息没有。去年闹虫灾,他领着衙役下地抓虫,裤腿卷到膝盖,跟泥腿子一样。”
“这么好啊。”郑代歌嗑着瓜子,“那他家夫人也是有福气的。”
跑堂的脸一下子垮了:“唉,别提了。我们夫人是个苦命人,到任第二年就病故了。听说是水土不服,一路劳顿,来了就病,病了小半年,没了。我们大人给夫人修的坟,在城西,每年清明,大人亲自去扫,扫完了在坟前坐一整天,谁劝都不走。”
郑代歌手里的瓜子停了。
妻子到任第二年病故。坟在城西。每年清明亲扫,坐一整天。
“那他没再娶?”
“没有!”跑堂的压低声音,“多少人给大人保媒,大人就一句话,‘亡妻尸骨未寒,不忍负她’。客官你说,这样的痴情种子,天底下上哪儿找去?”
郑代歌笑了笑,又抓了一把瓜子。
出了茶馆,三个人沿着街走。樊明憋不住了:“郑姑娘,这县太爷,人人称颂,痴情种子,怎么听都不是个凶手啊。”
“是啊。”郑代歌慢慢道,“太像好官了。”
“太像?”
“一个好官,多少得有几句闲话。这个官,一句闲话都没有。”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茶馆,“一个人好得滴水不漏,那不是天生圣贤,就是有事要拿好名声捂着。”
他们又分头查了两天。
头一天下午,郑代歌独自去了趟城西。
柳氏的坟在城西半坡上,背山面水,坟茔修得极体面,青石围了一圈,碑是上等的好石料,碑文是周慎之亲笔,一笔一画,工整得挑不出错。坟前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供着新鲜的果子。
郑代歌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绕到坟后,蹲下身,捏了把坟上的土。
土是陈土,拍得很实。她又看了看碑座,碑座底下压着的石缝里都生了苔。这座坟,立了有些年头,风吹日晒,没有做假的痕迹。
坟是真的。坟里埋的,自然真是一位亡人。
她退后两步,对着坟茔打量良久,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别扭。想了半日,才想明白:这坟修得太周到了。石料好,地界好,香火勤,连碑上的字都一丝不苟。一个丈夫悼念亡妻,能周到到这个地步,不是情深,是心虚。他在给这座坟办事,办得妥妥帖帖,好叫坟里那位挑不出错处,好叫他自己夜里睡得安稳。
回来的路上,她绕到县衙门口,正赶上周慎之升堂。
她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远远望了一眼。堂上坐着的那个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一身半旧的官服,浆洗得干干净净。堂下两造争执的是一桩田界官司,他不拍惊堂木,也不呵斥,听两边说完,慢条斯理地问了几句,句句问在关节上,最后一拍判下来,两边都服。
退堂的时候,有个老妇人拦着轿子磕头,说感谢大人去年给她家减免了税。周慎之亲自下轿,把老妇人扶起来,温声说了几句话,又从袖里摸出几钱银子塞给她。
人群里一片赞颂之声。
郑代歌挤在人堆里,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夜里回客栈,李逐渊问她瞧出什么没有。
“瞧出来了。”郑代歌道,“他是个好官。审案明白,待人和气,不摆官架子,不贪钱。平江县这三年被他治得路不拾遗。”
“那你为何脸色不好?”
“因为我想不通。”郑代歌坐下来,“一个杀人越货的凶手,顶着死人的名字,做了三年人人称颂的好官。他图什么?图钱,他不贪。图色,他不娶。图官声,官声又不能当饭吃。他把死人当活人做,把假官当真官做,做得比真官还真。”
她顿了顿。
“这案子比我想的邪性。”
樊明去查周慎之的底。周慎之,祖籍江西,父母双亡,族里没什么近支,少年读书,受业于一位老秀才,老秀才十年前就病故了。他中进士之前的旧友同窗,一个都寻不着,不是散在天边,就是已经作古。没有人见过他中进士之前的样子。
郑代歌去查那位“病故的夫人”。夫人姓柳,温顺贤惠,深居简出,县里见过她的人不多,都说是个好脾气的。她病故那半年,延医问药,请的是外地来的郎中,用完就打发走了,如今下落不明。坟是周慎之亲自择的地,修得极齐整,清明寒食,香火不断。
“好一个死无对证。”郑代歌回来,把查到的东西往桌上一摊,“父母双亡,没有近亲。先生作古,同窗星散。中进士之前,这人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人认得。夫人病了半年,死了,郎中打发走了,坟修好了,连坟里的人都没法再问话。他把自己的来路,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根线头都不留。”
李逐渊站在窗前,背着手,半晌没说话。
“滴水不漏。”他终于开口,“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不必把过去打扫得这么干净。”
“还有一层。”李逐渊忽然道,“他若三年前冒名上任,吏部有他到任的文书、有沿途的过关文牒。他一路走来,关卡无数,盖印画押无数,每一处都有人见过他。可没人认出他不是周慎之。”
“因为没人认得周慎之。”郑代歌接道,“周慎之本人若是来了平江县,一样是头一回见人。一个从没来过的官,拿着真的告身、真的印信,说一口官话,谁会去问他是不是本人?认官凭的是文书,不是脸。”
“他赌的就是这个。”李逐渊道,“赌周慎之父母双亡、没有近亲、旧友星散,天底下没人能当面对质。这个赌局,他赌了三年,还没输。”
“可他快输了。”郑代歌把两张纸一收,“我们来了。”
“可打扫得干净,就不算证据。”郑代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笔迹只能证明他不是周慎之,证明不了他是凶手。他大可以说自己是顶了缺、认了死罪,咬死人不认命案。我们没有活口,没有目击,尸体烂成了骨头。这案子,人证物证,全是死的。”
她端着茶,盯着茶水里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想做什么?”李逐渊回头。
“重操旧业。”郑代歌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他断得了一切的活口,断不了自己心里的鬼。三年来他清明去坟前坐一整天,坐给谁看?给死人看,也给他自己看。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
“我去寻两具白骨。”
两具白骨,是郑代歌托平江县的仵作寻的。
仵作姓阮,五十多岁,县里义庄归他管,前年修河堤挖出两座无主坟,骸骨一直搁在义庄的破屋里没人领。郑代歌托樊明塞了银子,说是戏班排戏要借道具,阮仵作掂着银子,千叮万嘱:“用完可得还回来,骨头也是有主的。”
“放心,一根不少。”
两具白骨抬进客栈后院,郑代歌关上门,开始干活。
她先拿软布把骨头一根一根擦干净,按人形在地上摆好,再取出一轴细鱼线。鱼线是渔家织网用的,透明,结实,夜里看不见。她把鱼线穿进骨缝,一节一节地连,头骨连颈骨,颈骨连肩胛,肩胛连臂骨,连到手指,一根一根,都留了线头。
这活儿她熟。谢温仪案里扮过云氏,升平园案里扮过顾云棠,可那两回扮的都是活人装鬼,这一回,是要让死人自己动起来。
樊明蹲在旁边看,看得头皮发麻:“郑姑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郑代歌打了个结,“吓人,是门手艺。吓活人难,吓心里有鬼的人,容易。他心里已经替你搭好台了,你只管把鬼放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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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那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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