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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七个 凶手杀的那 ...

  •   李逐渊站起身。

      “这一回,不用吏部慢慢磨了。”他走到门口,喊樊明,“去礼部,调近三科进士题名录。再去吏部,调这三科外放官的赴任档。今夜就调。”

      “今夜?”樊明在外头探头,“大人,这个时辰,礼部吏部的门早关了。”

      “就说开封府办案,要命。”李逐渊道,“他们不开门,你就在门口坐到天亮,替他们把门看着。”

      樊明:“……得令。”

      名录第二天晌午就抱回来了,整整四大摞。

      郑代歌、李逐渊、樊明三个人,围着长案坐了一圈,一本一本过。

      “近三科,一甲二甲三甲加起来,受官离京的,三百八十九人。”樊明念得口干舌燥。

      “划掉留京的。”郑代歌头也不抬。

      “留京的、入翰林的、进六部观政的,划完还剩一百七十四。”

      “放北边的、走旱路的,划掉。”

      这个好查。赴任档上写着路线,走运河南下的、过江往两湖两广闽浙去的,一笔一笔都记着。樊明划完,抬头:“走水路的,六十二人。”

      “没带家眷的,划掉。”

      又划掉小一半。孤身赴任的、家眷留老家的、先上任后接眷的,一一剔出去。案上剩的名册,薄了下去。

      “带家眷同行的,二十九人。”

      “家眷里没有妻子的,划掉。妻子年纪对不上的,划掉。”郑代歌的声音很稳,“女骨二十五六,生养过。妻子在这个年岁的,留下。”

      这一条最磨人。赴任档上不记家眷年纪,得翻登科录里的家状。家状上写着考生的三代、妻室、子女。三个人翻到后半夜,蜡烛烧了五根。

      樊明熬不住,趴在名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半页。

      郑代歌把最后一本家状合上,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剩几个?”李逐渊问。

      “七个。”

      她把一张写满的纸推过去。纸上七行,每行一个名字,后头注着籍贯、科年、放官的地方。

      “这七个人,都是近两科中的进士,都得了朝廷的程仪官银,都走水路,都带着妻子。妻子年纪,二十二到二十八,都生养过。”郑代歌道,“凶手杀的那对夫妇,就在这七个人里。”

      李逐渊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七个人,如今都在任上。”他道。

      “都在任上。”郑代歌点头,“吏部的考绩年年有,地方上岁岁报平安。个个好端端地当着官。”

      “可里头有一对,三年前就沉在河底了。”

      “是。”郑代歌盯着那七个名字,“所以我说,我想到了一半。现在这一半,就在这纸上。七个官,七对夫妇,有一个是假的。不,有一具是真的死人,可任上那个,也的的确确是活人。”

      她说到这里,自己卡住了。

      死的是真的,活的也是真的。白骨在河底,官在任上,年年考绩,岁岁平安。这两件事怎么摆,都摆不到一处去。

      除非。

      李逐渊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七个人,不能动。”他道,“没有凭据,惊动一个,就真的那一个就永远查不出来了。”

      “那怎么办?”

      “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动。”李逐渊道,“这七个人的顶头上司,本官认得四个。剩下三个,我老师认得两个,樊明的旧上司认得一个。”

      郑代歌睁大眼睛:“你李大人的人脉,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啊。”

      “状元及第,同年三百人,座师门生故吏遍天下。”李逐渊面无表情,“读书读出来的,不是办案办出来的。”

      “托他们做什么?”

      “问话。”李逐渊道,“以上官的身份,问这七个属官的近况。到任那天是什么情形,随身带了多少行李几口箱子,妻子几时到的任所,这些年家里可有什么书信往来。问得家常,才不惹眼。”

      “还有呢?”

      “还有,取他们每个人的手写之物。”李逐渊道,“任上的官,亲笔写的公文、判语、书信,俯拾皆是。取一件来,不难。”

      郑代歌听前半截还在点头,听到“手写之物”四个字,愣住了。

      “要他们写的东西做什么?”

      李逐渊看着她,没答。

      烛火跳了一下。郑代歌坐在那儿,一开始是不解,后来那点不解一点一点退下去,另一种东西从心底漫上来,漫得她后背发凉。

      死人沉在河底,活人坐在任上。这两件事摆不到一处去。除非,坐在任上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当年离京那个人。

      有人半道截杀了赴任的官员夫妇,掠了官银,沉了尸。然后,拿着那人的告身文书,顶着那人的名字,走完了那条水路,坐上了那个位置。

      官还是“那个官”。年年考绩,岁岁平安。谁会去查一个好好在任的官,是不是本人?

      可字骗不了人。三年前离京的那个人,登科录的家状上,有他亲笔写的字。如今任上那个人,公文判语上,也有他亲笔写的字。

      两处的字一比。

      “冒名上任。”郑代歌听见自己把这四个字说了出来,声音干得发涩,“有人冒名,顶了死者的官。”

      李逐渊望着她,缓缓点头。

      “所以,手写之物,一件都不能少。”

      七份手写之物,陆陆续续取了十天。

      有的上官谨慎,只肯誊抄一份属官的公文送来;有的爽快,把属官亲笔的禀帖原样寄来;最远的一份在闽地,快马来回,进开封城那天,樊明去驿站取件,纸包里还裹着一包当地的茶干,附了张字条:“李大人若查出什么,下官也好奇得很。”

      樊明把茶干吃了,字条交给了李逐渊。

      与此同时,吏部那边,李逐渊亲自去了一趟。登科录是贡院的存档,家状是士子亲笔,白纸黑字写着姓名年貌三代,那是当年入场前对着保结官一笔一画写下的,做不得假,也没人想着要防它。

      七个人的家状抄件,七件任上的手迹,十四大张纸,在府衙后堂的长案上一字排开。

      “对笔迹?”樊明挠头,“这怎么对?下官认字,认不出谁是谁的。”

      “认字不行,得看字。”郑代歌挽起袖子。

      原主于书画一道是行家,这笔家底如今归了她。她让樊明把七组纸并排钉在墙上,每组左边家状、右边手迹,自己端着一盏灯,从左往右,一组一组看过去。

      第一组,闽地侯官县令。家状上的字拘谨,任上的字开阔,可撇捺收笔的习惯一般无二,都是写到末笔略略一顿,往回带一个小钩。她摇头:“相隔三年,字长进了,筋骨没变。是同一个人。”

      第二组,两湖通判。家状写着写着有一笔习惯性连写,“之”字末笔上挑。任上的判语里,八个“之”字,八个上挑。她摇头:“同一个人。”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她一一看过去,每一组都找出三五处改不掉的老习惯。写字跟走路一样,鞋子换千百双,脚还是那双脚。

      樊明在旁边听得直咂舌:“郑姑娘,你这双眼睛是尺做的?”

      “是饿做的。”郑代歌盯着墙,“原……我小时候练字,临帖临错了,我爹罚我不许吃饭。罚出来的。”

      她含糊过去,接着看第六组。

      第六组看到一半,她的灯停住了。

      那一组是江南平江县令,姓周,名慎之,字守愚,前一科的二甲进士。左边家状上的字,瘦硬,横画平得拿界尺量不出半分斜,竖画到末端向左一甩,带出细细一道丝。

      右边任上的公文,同一个人名,同一手正楷,横画也是平的,竖画到末端也向左甩。

      乍一看,一模一样。

      郑代歌把灯凑近了,一寸一寸地看。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她直起腰,没说话,把灯递给樊明,又把那两张纸从墙上取下来,并排铺在案上。

      “怎么了?”李逐渊问。

      “你看这里。”她指着家状上一个“慎”字,“这个‘真’字底下,两点。再看任上这个。”

      两个“慎”字并排放着。家状上,底下两点一高一低,右点收笔往外撇。任上公文里,两点齐平,右点收笔往里顿。

      “还有这个‘之’。”她又指,“家状上的‘之’,第二笔和第三笔之间,留一道缝,缝是上宽下窄的。任上这个,缝是上窄下宽。”

      她一口气找出七处。每一处都极小,细得拿针尖才量得出,可七处针尖扎在一处,就是一个窟窿。

      “这不是一个人写的。”她把两张纸并排一推,“任上这个,临过家状。临得很用心,横平竖直、撇捺收笔,大样子全临下来了。可写字的人各有各的死毛病,临帖的人专挑大样子学,小毛病学不来,也想不到去学。他把自己的小毛病,写进去了。”

      李逐渊把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七处。”郑代歌道,“一处是巧合,两处是疑心,七处,就是铁证。家状是当年在贡院对保结官写的,做不得假。做假的是任上这个。”

      “平江县令周慎之。”李逐渊低声道,“有人顶着他的名字,在平江县做了三年官。”

      “七个人里,只有这一个对不上。”郑代歌吹了吹灯,“其余六个,都是本人。”

      樊明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那、那真周慎之夫妇呢?”

      没人答他。屋里的三个人都看着墙上那两具白骨的卷宗,谁都没有说话。

      河底躺着的那一男一女,有名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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