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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够什么 还得给它们 ...

  •   两具白骨穿好,已是后半夜。一具男骨,一具女骨,女骨的耻骨,郑代歌特意看了看,分离的缝隙,跟义庄卷宗里写的一样,是生养过的。

      她摆了摆手,让樊明把两具白骨吊起来试了试。鱼线从房梁上走,她在暗处牵动线头,白骨的头颅一寸寸抬起,臂骨跟着张开,十指一张一合。烛火一映,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樊明吓得蹦起来:“行了行了!够了!”

      “够什么。”郑代歌收了线,“还得给它们穿衣裳。”

      她取出两套备好的衣袍。男的是一身进士的圆领袍,女的是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都是按三年前的旧式做的。她把衣袍套在白骨上,又给两个骷髅头各戴了一顶假发,梳成发髻。

      穿戴整齐,两具“人”立在那里,烛火一晃,衣袍空荡荡地动,真有几分夫妻并立的模样。

      李逐渊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才道:“像话。”

      “多谢大人夸奖。”郑代歌把最后一根线头收好,“明晚是十五,月圆。周慎之每月十五,必在书房独坐到三更,衙里人都知道,说是给亡妻抄经。抄经好啊,心诚,眼也‘明’。”

      她抬起头,笑了笑。

      “明晚三更,请他见客。”

      县衙后堂的书房,一到夜里就静。

      周慎之每月十五抄经,雷打不动。这一夜三更,书房里一盏灯,一炉香,他端坐在案前,一笔一笔地抄《度人经》。抄到“魂飞天上”四个字,灯花爆了一声。

      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并肩立在窗外,男的圆领袍,女的襦裙,头上一顶发髻,纹丝不动地立着。

      周慎之的笔停在半空。

      他盯着窗纸看了片刻,慢慢搁下笔,起身去推窗。窗外院子里空空荡荡,一地的月光,连只猫都没有。

      他关窗,回身,刚坐下,眼角的余光扫见门口。

      那两个人影,这回立在门里。

      男的抬起了头。烛光下,那张脸不是脸,是一个骷髅,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女的也抬头,藕荷色襦裙空荡荡的,两只白骨手抬起来,十指一张一合。

      周慎之喉咙里“咯”的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周……周兄……”男骷髅开口了,声音又哑又飘,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三年前的桃花汛……河水冷啊……”

      “我们夫妻……”女骷髅接上,声音细细的,“在河底……好冷啊……”

      两具白骨一步一晃,朝他挪过来。鱼线牵动,衣袍空荡荡地摆,指骨一张一合。

      周慎之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爬到墙角,退无可退,整个人抖成一团。

      “不是我!不是我!”他抱着头,声音劈了叉,“是那箱银子!我本只想劫财!是你们挣扎!是你们喊!我才……我才……”

      窗外暗处,郑代歌站在一堆鱼线中间,十指翻飞。

      李逐渊在她身旁,对身后的樊明一挥手。樊明带着几个快手,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冲进去。

      屋里,周慎之跪在地上,对着两具立在烛火里的白骨,把头磕得砰砰响。

      “我招!我全招!”他涕泪横流,“我不是周慎之!我叫水鬼七,是运河上的水盗!三年前桃花汛,我在下游捡汛石,看见两口官银箱……我劫了船,杀了他们夫妻,拿石头把人和箱子一起沉了……我拿着告身文书,顶了他的名……”

      他语无伦次,全都倒了出来。

      樊明上去拿人。手刚碰到他,他忽然不挣扎了,瘫在地上,反倒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整个人都松了。

      “三年了。”他望着房梁,喃喃道,“我夜夜梦见这一天。”

      他伸出双手,让樊明上绑。

      “这三年,我没贪过一文钱。”他忽然说,声音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吓人,“我修堤,我减税,我审案不敢有半分偏私。平江县三年,没有一个冤案。我想着,我把这个官做好,做得比真的周慎之还好,就能赎我这一条命。”

      “可我做不好。”他的眼泪又下来了,“我夜夜梦见他们俩站在床前。我给柳夫人修坟,我清明去坐一整天,我坐在那儿,我知道坟里埋的是她,可我也知道,河底下还躺着他们两个。我拜的是坟,我心里怕的是河。”

      “我天天都在做噩梦。”他被樊明架起来,回头望着那两具立在烛光里的白骨,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如今梦醒了。谢谢二位。”

      “早该来了。”

      案子结了。

      水鬼七画押,供状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前桃花汛,真周慎之携妻柳氏赴任,行至下游河段,被水鬼七带人劫船。周慎之夫妇挣扎呼救,水鬼七杀人灭口,把两具尸体装进空官银箱,压上捡来的汛石,沉入河底。两口箱子在河底泡了两年,锁扣锈烂,白骨才散出来。

      他拿着周慎之的告身、印信、程仪,一路南下,顶名上任。赌的就是周慎之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天底下没人认得这张脸。

      赌了三年,赢了三年,最后输给了一根鱼线。

      平江县的百姓听说县太爷是水盗冒名,个个目瞪口呆。有人不信,跪在衙门口喊冤,说大人是好官。樊明押着囚车出城那天,沿街站满了人,没人扔菜帮子,倒有人偷偷抹眼泪。

      樊明挠头:“郑姑娘,你说这叫什么事?一个凶手,当三年好官,百姓还念他的好。”

      “念他的好,和他是凶手,不冲突。”郑代歌坐在车上,晃着腿,“他修的堤是真的,减的税是真的,杀的人也是真的。人这东西,不是一笔能写尽的。”

      “那你呢?”樊明嘿嘿一笑,“你扮鬼吓人,也是真吓人。”

      “我那是替天行道。”郑代歌理直气壮,“吓的是心里有鬼的,我又不吓好人。”

      李逐渊骑马走在囚车旁边,一直没说话。走出二里地,他忽然开口:“他说谢你。”

      “我听见了。”

      “他谢你,是因为这三年,他等的就是有人来。”李逐渊望着前头的官道,“他自己下不了手伏法,只能夜夜做噩梦。你替他了断了。”

      郑代歌没接话。她回头望了一眼平江县城,城墙在晨雾里一点一点淡下去。

      “回京。”她说。

      回到开封,案子移交,人犯下狱,一切依例。

      郑代歌站在府衙门口,习惯性地伸出手,等着樊明把她再押回大牢去。这一回她心里还盘算着,白骨案破了,那两年刑期,白纸黑字“即时生效”,该减了。

      李逐渊从衙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刑期。”郑代歌伸出手,“拿来吧。两年,我数数啊,我已经在里头待了些日子,再扣扣,是不是快放出来了?”

      李逐渊把文书递给她。

      郑代歌展开一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文书上写得明白:郑代歌,原判徒刑三年,系谢案之后起算,今尚未服满。白骨案有功,依前约减两年,待原刑期服满之后,再于城南监所续押两年,以示惩戒。

      “等会儿。”郑代歌把文书拍在李逐渊胸口,“什么叫‘服满之后,再续押两年’?”

      “字面意思。”李逐渊道,“你那三年,还没服满。减的两年,是服满那三年之后,再续的两年。两笔账,分开算。”

      “你!”郑代歌一口气没上来,“李逐渊!你白纸黑字写的是‘刑期减为两年,即时生效’!”

      “不错。”李逐渊点头,“减为两年,即时生效。生效的是‘续押那两年’,不是‘前头那三年’。你前头三年还没服完,后头两年,自然排在后头。”

      “你这是文字游戏!”

      “这是你教我防的文字游戏。”李逐渊面无表情,“上回你说,公文要写死,不得翻悔。我写得很死。”

      郑代歌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

      “我千算万算,防你改刑期,没防你玩前后账。”她拍着大腿,“李逐渊,你个读书人,心比我还黑。”

      “彼此彼此。”李逐渊转身往衙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城南监所,比城北的条件好。有窗,被褥是新的,饭菜一日两顿,有荤。”

      她说“是不是快放出来了”的时候,李逐渊先想到的不是律法,是她出了开封府会往哪里去。或许真去寻她那些世间美男子,或许收拾一个小包袱,走得连头都不回。

      这个念头没有半条律令作依据,他很不喜欢。

      于是那张文书,他写得比往常还要周正。

      “……有荤?”

      “有荤。”李逐渊头也不回,“我打过招呼了。”

      郑代歌坐在台阶上,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樊明凑过来,小声道:“郑姑娘,其实也……也不亏?城北那间,耗子比人大。”

      “去!”郑代歌一脚踹过去。

      她到底还是被押去了城南监所。进去一看,果然有窗,窗纸是新糊的,被褥暄软,墙角还搁了个小炭盆。她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越想越气,又越想越没脾气。

      横竖她这条命是人家手里的,破一案,少一年,虽然这“一年”跟驴眼前吊的胡萝卜似的,看得见,吃着费劲。

      她翻了个身,刚要合眼,外头传来樊明的声音,透着一股熟悉的慌张。

      “郑姑娘!郑姑娘!又、又出事了!”

      郑代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城郊!一户人家,六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樊明扒着监所的门,“大门从里头闩着,屋门也从里头闩着,窗户钉得死死的,没一个人进出,六口人,全死在屋里,凶器都不见了!”

      郑代歌跳下床,三步两步冲到门口。

      “密室。”她眼睛亮了,“灭门。”

      她扒着门,冲樊明伸出手。

      “去告诉李逐渊。”她一字一句,“这回,先谈条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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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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