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鸮已经死了,对吗? 碧瓦霜明, ...
-
碧瓦霜明,千门万户,一时间银白如画。
宫门甬道,掌灯的是个毫不起眼的杂役宦官。
他手持铜腰牌,自衍福门躬身而入。守门禁军核验腰牌,扫过批条上“坤宁宫熏笼”等字样,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与单薄身形上一掠,例行捏了捏他包袱里几件旧熏笼布罩等器具,挥手放行。
这名司设监小火者眼睫未抬,点头哈腰后,步入外朝区漫长的永巷。两侧朱红宫墙高耸逼仄,墙上风灯在雨中摇晃,将人影撕扯成怪诞的形状。
冗长的宫道,安静得让人觉得只身在一头困兽腹中,没来由地浮起一阵阵的蚁走感似的怪异感觉,脑中闪过许多场景,快得来不及捕捉。
小火者偶尔捏紧手中布结,试图压下这种莫名的不适。
过隆宗门侧小角门时,内廷带刀太监看腰牌,随口问:“坤宁宫的?这么晚?”
小火者前头引路的扫红嬷嬷低声答:“是,娘娘要用的物件,不敢耽搁。”
话毕,门轴因潮发出“吱呀”闷响,仿佛一条老狗发出不情不愿的低吠。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高门槛,捱到内廷东一长街,妃嫔宫苑的隐约琵琶声与奉先殿的香火飘来,小火者沿墙根疾走,眼风扫过巡逻侍卫,五人成队,佩刀簇新,队尾那人步伐略沉,右膝或有旧伤……
扫红嬷嬷告诫他不要东张西望,他唯唯诺诺应了声,二人不久便到了一道朱门前。
扫红先敲一下,停一下,重复三次,里头传来脚步声后,她又连敲两下。
值守太监应门放人进去,门后是另一番天地——院内古树参天,拾阶而上,前殿灯火煌煌,遥不可及,如隔云端。
扫红引他穿过外院,穿过偏殿后身的夹道,最终停在一扇月洞门前:“娘娘在前头等您。”
静憩斋的佛前长明灯,映着蒲团上那个阖目诵经的华贵背影。
皇后身着石青色暗云纹便服,头梳简约的两把头,正中一支碧玉簪,鬓边压一朵绒花,耳畔是白玉兰花瓣耳饰,正低声轻诵:“彼佛国土,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
鎏金熏笼轻拿轻放间,小火者随即将布罩拂过笼身,轻车熟路地燃起檀香,而后垂手退至一旁。
不多时烟气渐渐聚起,冉冉而升,他心下无声滑过那句: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他眼前那张不施粉黛,依旧风华绝代的脸,正应了那句“回眸一笑百媚生”。
王皇后温声软语道:“颜儿为何不多借几日陆云兮的名头?”
“陆待诏从前同娘娘交情尚浅,深夜觐见恐怕引人猜疑。”小火者垂眼道。
“颜儿放心,这里并无外人。”一双蜀锦玉鞋赫然出现在身前方寸之地,鞋底的蓝田玉镂空出祥云纹,内置苍兰,步步生香。
“抬起头来让姨母好好看看你……你瘦了许多。”
皇后依旧是平易近人的口吻,透着融洽有余但亲密不足的秩序感,抬手虚扶间,腕上那串御赐白水晶十八子在佛灯下泛起清冷的光。
主珠白晶,隔珠佛头,下缀金刚杵,是她礼佛常用的念持之物。
千颜看在眼里,心下微动:“姨母身侧暖玉生烟,然烟云易散,恩宠无常。我想为姨母分忧。”
皇后却笑道:“陛下待我,真心实意。颜儿有话不妨直说?”
“陛下待您自然是真心,可宫里的真心,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刀。”千颜缓缓直起身,“陆云兮当年献给您的那幅画,您拒收,是为保全与陛下的情分。但落在律主眼里,便是一道裂痕。”
流沙五部宫主,日月星三位护法,右护法乃至律主之位,向来为女子担任。
如今徵部宫主王皇后膝下二子在宫闱朝堂,称心如意。可她在流沙并不好过,因为她没有女儿——既无生女,也无称心如意的养女。
所谓养女,便是王皇后以皇后名义,收一名义女,既要在朝堂上拿得出手,又得在律主跟前得脸。
可皇后迟迟未定人选,便说明这道裂痕目前无人能补。
“你已是王绾之女,又要如何帮我?”皇后问。
“帮您的,是陆云兮。”千颜这一答,王皇后便明白了陆云兮这画确给了千颜。
“陆待诏肯告诉你这么多,可见是同你交了心的。”
皇后唇边的笑意散淡,指尖佛珠微滞:“只不过我当初同羽部的嫌隙,由此画而生,为何如今要信你?”
徵部监察各部,在耳目众多,皇后自然知道千颜救过陆云兮的事。
陆云兮看似一时脑热拿这把柄重谢千颜,说不定背后有王韫推波助澜,妄图让自家蠢女儿借千颜的东风搭上徵部的船。
这对母女,真是一个蠢,一个坏。
“义女身份不过是表个态,并非要您将她视若己出,”千颜退而求其次,“陆云兮如今经了事,明白从前行事莽撞。她把这画交给我,说是让我代为向您剖白——盛国是徵部的地盘,羽部绝无僭越之心。”
然而这一提,王皇后只觉羽部心不诚,当初是她同律主提议,让王韫诈死,将羽部放在南丰,如此流沙的钱袋子最是稳妥。
自此,王韫与丈夫女儿劳燕分飞多年……
“颜儿如今同陆待诏颇为上心,可谓姐妹情深。”皇后不咸不淡的这一句,却是无声压迫。
“我如今如履薄冰,代她为月护法,自然希望她安然无恙,也望您高抬贵手,饶了她,也是饶了我。”千颜又道,“您看,我连她爬床一事都忍了。”
“颜儿大费周章来此,莫不是只为了说这个?”
“徵部掌监察,夜不收老贺,我的丫鬟阿栀久久不归,当论玩忽职守。他们若还活着,还请姨母将人给我处置。”
皇后定定看了她片刻,转动着手中佛珠,蔑笑道:“今夜入宫,想必是鸮给你出的主意吧?堂堂月护法,行事竟让一个下人左右,倒叫本宫有些失望了。”
“姨母既愿意见我,必然也不愿我在迷宫之中四处碰壁,”千颜回视间不卑不亢,“何况姨母格局,从来不小。”
“此话怎讲?”
“流沙做生意,素来是价高者得,从无失手。可偏偏在时容与身上,流沙栽了那么多跟头。刺客铩羽而归,商部损失惨重,时容与好端端地活着,甚至起势到如今这般地步。想必这背后,姨母出力不少——因为陛下要他活着。”
皇后眼底的轻慢射出惊疑与忌惮,却是一笑置之:“你莫要忘了他是你牵来的主顾,也是你——王幼安的夫君。你是个聪明人,应知怎么做。”
“我打算同他和离。”千颜说。
“即便慕容巙和时容与都死了,你依旧要为流沙作新娘,拉拢律主指定的夫君。除非——你能从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变成执棋的人,手握足以让律主忌惮的权柄。可颜儿,你已经死过一回了。”
佛前长明灯的火苗,在千颜深沉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她只身入局,在迷宫之中四处碰壁,直至如今,仍是管中窥豹,其中一斑,便是那个在马车里轻佻地转着铜钱、用最恶毒的话挖苦阿芜的男人!
“鸮已经死了,对吗?”
千颜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你比本宫想的还要聪明。”皇后的语气透出几分赞许,亦残忍,“那个替身,是徵部拔了上百个死士才挑出来的。无论是身形还是相貌,都足以乱真。原想着你失了忆,正好让他替你‘掌眼’,免得你走岔了路。”
没想到,她寻了个废物,这么快就露出了破绽。
“鸮是怎么死的?”千颜的问话,像是一声深长的叹息。
“他死在谁手里,恐怕只有律主知道。”皇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佛珠,“本宫替你把这个窟窿补上,已是仁至义尽。颜儿可不要为了一个死人恩将仇报。”
“既如此,还请姨母垂怜,据实相告,我究竟是为何失忆的?”
这个问题,皇后无可奉告,只说愿意给千颜指条明路:去鬼室指认无间客——慕容巙,为盛国追回鬼室之财。
鬼室卷走盛国金玉货赂,恒河沙数,不知所踪。陛下忧心久矣,王皇后素有贤良之名,自然最愿意给她指这条路。
千颜说会考虑,心下却想此路不通:若无间客真是慕容巙,她赶去鬼室指认,便是新仇旧恨,自寻死路,因为角部当年抛下东溟这笔帐至今未清;若无间客并非慕容巙,那么也有可能是凝晏,甚至是她自己……所以,她去了反倒落了下乘。
皇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十八子在保养得宜的玉指中逡巡一周,她方才笑意莫测道:“颜儿,眼下我帮不了你,但绝不会害你,毕竟你我同出王家。”
“多谢。”千颜福了福,却步准备告退。
“你疑神疑鬼,顾虑良多,怎么不想想你那夫君得了什么病,终日咳嗽不断。”
“姨母此言何意?”千颜顿住脚步,微微侧身。
“世人各行歧路,今夜能给你指路的佛,不止本宫一尊。然渡人者不能自渡,颜儿若有心,必能得道寻同渡之人。本宫亦乐见其成。”她背过身去,将十八子搭在素洁的腕上,掠过案上的香,复又拾起一枚香丸,于指间缓缓捻动,继续礼佛。
同一缕夜风穿过静憩斋的刹那——御书房内,烛影猛地一跳。
景帝身着一袭赭黄常服,上绣盘龙团花暗纹,面容清矍,目光沉静,年近四旬,须发间已见银丝,威仪之气,令人望之俨然。
他面前的少年风气英秀,明须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
殿中寂然,这位肃国公兼太常寺崇玄署令,此刻正躬身将一卷文书置于御案。
“阿与且陪朕手谈一局吧。”
一旁伺候的大总管李得全与内侍闻言屏退。
棋枰上星位初定,殿中仅余甥舅二人。
景帝执黑先行,子落天元,这个下法,让时容与想起了一个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陛下子落天元这一记的意义,与她不同。
见时容与执白,规规矩矩地落子在己方星位,景帝气定神闲地同他下了半局,方才随口一问:“朕交代的事,可有眉目了?”
时容与指间白子悬停,又落下:“线已入宫。此刻或许……正淋着雪。”
“你倒把网撒到宫里来了。”景帝吃掉边角一子,打量了他一眼,“驱雀不必论鹰犬,你且放手去做,朕只看结果。”
“这盘棋过两日再下。”皇帝似乎有些困倦,随即摆摆手道:“去吧。”
时容与起身敛衣,却未退下,只垂眸道:“国师于幼安有再造之恩,臣无以为报。他既算准臣命格至寒,北朔那盘棋,臣年后去替他应了这卦,还望陛下允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