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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夫人打算两日后,这样随本公去见陛下? 门外内侍见 ...

  •   门外内侍见国公出来,忙上前附耳通禀。

      时容与听罢,取过青绢大伞,大步流星,匆匆而走,身后两个小黄门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直到月华门下,他与她迎面相见。

      她蜷着脑袋,穿着单薄的宦官衣衫,好似一只斗败的鹌鹑,远远见他,立刻调转,横撤一步,于道侧回避。

      时容与走近时,闻到她身上残留着皇后礼佛的香气,裹着一丝若即若离的苍兰。

      她的双手冻得发红,手中挑着的那簇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好似萤虫失迷了路,孤单影只,却不慌不忙。

      自失忆醒来后,千颜总觉得不安,焦灼。

      对未知的恐惧,如虱附骨,静静啃噬着她的耐心。

      起初在归墟的时候,她还能镇定地判断自己的处境,从寒鸦跟前抽身,直至镜湖别院,冰湖救起陆云兮,她还自我感觉良好。

      可自从回了玉京,尤其是方才确认鸮的死讯后,她愈发觉得自己的挣扎沉重而费力,她的探索,好似对着空谷喊话,只有孤独的回声盘旋。

      她好像一个忘词的戏子,被牢牢地压实在“月护法”这个陌生的角色中,攥着临时编撰的脚本,卖力应付,而台下看客,沉默地审判着。

      扫红嬷嬷在将她引出坤宁宫后,自称年老体弱,恕不远送,便放她一人离开。

      雪夜独行,天地之间,似乎只余她一人,情绪不免外泄,而外泄的结果便是无法控制自己当下这一刻的脆弱。

      屈辱和不甘涌来,就像是她给假鸮的那一巴掌,隔空又落回自己脸上。

      千颜红着眼,她的脸几乎贴到宫墙上,手中宫灯伴着她面壁,在宫墙上烫出一轮扭曲的黄晕,好似变了形的月亮。

      她看到自己宫墙上的影子,被另一个人的轮廓,严严实实地裹住。

      时容与停下脚步,温和道:“小颜子,本公正要找你。”

      千颜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今夜她给坤宁宫献画的事,怜儿应已对他陈明过,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跟她偶遇了。

      杨万和是千颜借落幡社往日结的善缘除掉的,所以时容与很快能借着宋清霜顺藤摸瓜,拎出恩客令中芙蓉楼怜儿这条线。

      由此,时容与能通过怜儿的坦白,知晓杨万和之死的来龙去脉。

      落幡社的存在,时容与是知情的,甚至他还给了支持——允许单身女子立户,只要她们付得起人丁税。

      千颜创立此社的目的,是要渡一些走投无路的女子:高门弃妇、逃妾、被父兄变卖的庶女、被夫家施暴的妇人、被继母算计的闺秀,只要对方付得起价,落幡社觉得该救,就接这个买卖。

      不劝回头,不养一世,只送一程。

      怜儿手下社员联系千颜的时候,说还留着一幅画——千颜交待过她们,若她半月未归,这画就得烧了,然而千颜就留了这一样东西给她们,众人皆不舍得烧……

      该说的,怜儿都说了,千颜想不出时容与为何这个时候找她。

      千颜躬身转向时容与臾,嗓音刻意压得粗涩低哑:“国公爷怕是认错人了。奴才是司设监新来的小火者,贱名来福,涿州人士,两日前才分到坤宁宫外院伺候,做些粗使活计,并非国公所识的小颜子。”

      时容与静静地听她说完,只说了句:“背得还挺熟。”

      旁侧小黄门忙背过身去,往外围走出几步回避,让二人“借步说话”。

      冬雪细密,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千颜压下心头翻涌的乱麻,将身子躬得更低,顺从道:“国公爷慧眼如炬,小人任凭差遣。”

      时容与缓步上前,离她一步之遥,这个距离已逾越了尊卑规矩,但身后是宫墙,她又处在下位,根本无路可退,只好僵在原地。

      未曾想,他又朝她走了一步,宽大修长的手朝她倾斜间,她被一同笼罩在伞下,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雪冷香,混着冰雪气,裹着温润的体感袭来。

      千颜垂着脑袋始终不曾抬头,可即便不看他,压迫感依然在蔓延,她下意识地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聊胜于无。

      时容与微微偏头,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脖颈处那枚以假乱真的“喉结”上停留了一瞬。

      千颜只觉他微凉的手径直覆在她的脖颈上,她本能地抬头,而他的拇指指腹,不偏不倚地贴在她那颗突出的喉结上。

      千颜呼吸一滞,抬眼看他:“国公爷……”

      他的眉眼蕴着凌厉薄怒,隐而未发。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着粗哑的嗓音,刚想再胡扯几句,但脖颈上的那只手突然微微用了点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狎昵。

      他的骨相极好,即便生气,这张脸依旧赏心悦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千颜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夫人打算两日后,这样随本公去见陛下?”他略倾身,用近乎气音的声量问道。

      他凝望着她,长睫微抬,露出墨黑的眸子,虹膜几近夜色。

      “你放心,我定会及时变回来的。”千颜被迫仰着头,迎上他的视线,不再装太监说话,“国公神机妙算,想必已经知道我为何要吞这丹药。”

      他当然知道。

      怜儿将杨万和一事和盘托出时,顺道交代了宋清霜这个疯子如何要挟阿颜。

      宋清霜起初是自诩家中大姐受过落幡社恩惠,所以答应“报恩除害”,可没想到这宋清霜事后说她喜欢落幡人周自珩,无论如何都要在年前见周公子一面表明心意,否则,她要将落幡社挑唆杀人一事捅破。

      “我必须变回周自珩,去见宋清霜,把话同她说清楚。”千颜说。

      时容与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吃这种伤身的虎狼之药,变回男人,就想告诉那个对你芳心暗许不惜为你杀人的女子,你与她同为女子,所以你不可能爱她?”

      “不然呢?”千颜理直气壮地回敬:“难道等她把落幡社端了吗?”

      时容与因着几声轻咳,松开手,又虚握成拳,他并未回答她,只是吩咐几丈远的小黄门:“去坤宁宫禀一声,人,我带走了。”

      时容与果然跟坤宁宫有往来。

      皇后的话言犹在耳——“世人各行歧路,今夜能给你指路的佛,不止本宫一尊。然渡人者不能自渡,颜儿若有心,必能得道寻同渡之人。本宫亦乐见其成。”

      千颜原以为皇后说的所谓乐见其成,是借花献佛。可瞧国公这话里话外的态度,好像真是来“提点”她的?

      不管怎样,眼下溜须拍马是首选,至少在宋清霜这件事上,时容与是愿意诚心帮她渡过的,毕竟他还要她赴除夕宫宴。

      她提着灯笼抬步上前,见时容与的伞往她偏了几分,心领神会——国公这是给她撑伞表态的机会。她的手几乎覆上他的手背,他仍未松手,她便顺势滑向伞柄,作了夺的手势。

      时容与一怔,只笑不语。

      千眼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赶紧松手。

      她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继续方才的话茬:“国公觉得我对宋清霜澄清这件事,有何不妥?”

      “阿颜似乎对感情,一窍不通。”

      千颜皱起眉头:“感情的事,我还是略记得一些的,只不过高门大户,秦楼楚馆,各人姿势不同,本质都一样。我想宋清霜若是知道我是个女的,便不会同我有感情了。”

      “……”时容与很少有这样接不上话的时候。

      “国公以为呢?”她忍不住追问。

      “宋清霜在不知缘由的情况下,连朝廷命官都敢杀,可见骨子里是个偏执的。你若以周自珩的身份去拒她,她非但不会放手,反而会做出更多荒唐行径;你若以真身示之,她只会倍觉羞辱,更记恨你。”

      “国公似乎很了解她?”千颜半信半疑。

      时容与同她细细讲了贵女们的课业,说话间二人七拐八绕出了宫。

      “如此说来,我应该找个贵人出面帮我虚张声势?且最好那个人是宋清霜万万不敢招惹的。”千颜看向时容与,勾了勾唇,“我若是被宋清霜缠上,两日后的宫宴,可就去不成了。所以国公今夜寻我,是谈合作的?”

      “你且答应本公一件事,具体是什么,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他卖了个关子。

      时容与这等人,哪会没想好要她做什么。但千颜想不出更好的人选,何况他上赶着来帮她,便答应了:“一言为定!”

      玉清宫的马车已在宫门外候着。车身通体玄黑,无任何徽记,唯有车帘一角以银线绣着极小的元空教符纹。

      驾车的英俊长脸青年,正是疾风,他一本正经地朝千颜拱手颔首,眉眼带笑:“见过夫人!”

      鸮亦等在门口,他见千颜对自己视若无睹,径直同时容与同行,微微诧异。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是护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时容与将收起的伞交给随从,又朝疾风递了个眼色,后者领命去找鸮打招呼。

      千颜踩着脚凳上车,车内宽敞,沉水香幽淡,清苦,她想起那日澄心堂也是这款香,只是今日马车内多了果香——桌案摆着岭南的新果黎朦子,闻之清甜。

      对于千颜这样嗅觉极度灵敏的人来说,多数花香诸如玉兰,茉莉,都是臭的,只是浓度不同,甚至玫瑰于她,都有一股莫名的尸臭味……

      果香对她来说就舒心很多。

      可她分明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嗅觉异于常人的。

      她若无其事地拣了角落的位置坐定,盯着自己指尖沉默。

      车帘垂落,风雪被隔绝在外。

      时容与褪去沾了潮气的轻裘,只着一身月白常服,靠坐在厢壁,长腿微屈,目光落在手中经卷上。

      烛台嵌在壁间,光晕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润玉色,将他眼中的锐利敛得一干二净。

      “阿颜打算如何处置他?”

      千颜今日找他要鸮的“软肋”,也就是阿芜当年亲手绣给鸮那个的荷包时,就是在变相告诉时容与,她要拿着这样旧物找阿芜。

      而这个行为,无疑是在怀疑鸮的忠诚,甚至怀疑鸮的真假。

      “我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但他不向着我,便不能留在我身边。不过眼下,我根基尚浅,他又是徵部选的,我动不了他。”千颜反问提问者,“国公似乎另有高见?”

      湿漉的宦官袍服贴着肌肤,寒气渐生,她偷眼觎了记手边一袭叠好的锦衾绣被,上头是墨竹图案,连带楼阁听雪之景。
      “正因为他不是你的人,用起来反倒得心应手。”时容与话锋一转,道:“服用结喉丹后三日内气门洞开,最易风寒。边上被子只管取用。”

      “国公爷博学多闻,见多识广,竟连这个也知道。”

      “从前有位故人,是个百事通,是她告诉我的。”他淡淡解释道。

      话语间马车驶动,千颜心下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披上薄被,通身果然暖和不少,但这被子他似乎也用过,上头有淡淡的松雪味道。

      思及此,千颜难免觉得氛围有些旖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夫人打算两日后,这样随本公去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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