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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他碍了我的眼,仅此而已 萧玠将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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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将笑容收了收,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推过桌面:“皇城司如今打算杀鸡取卵,掀了鬼室。这般打草惊蛇,贤弟以为慕容巙还会来么?”
谢凝晏乜了一眼内容,上头是古时所用的籀文,信纸凑近烛火,转瞬燃为灰烬:“皇城司竟有殿下的耳报神。”
“……我只是想知道,你作为副指挥使,作何打算?”
谢凝晏拈着茶盏,反问:“殿下不想皇城司无功而返?还是不信我会大义灭亲?”
“我不知道你同慕容巙有何过节——”萧玠眼中几分促狭,几分认真:“我只怕,你兄弟二人生得太像,皇城司介时捉了人,贤弟你也不好过。”
他出于关心,将“慕容巙还会来么”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谢凝晏挑眉,剜了萧玠一眼,如画的眉眼间是近乎不屑的了然:“我这张脸,早在入仕第一年就被查过了。何况——鬼室还有个喜欢模仿美男子的痴情郎,他用慕容巙的脸半载有余,最适合做替死鬼。”
萧玠倚着凭几,姿态疏懒:“贤弟的意思是?”
“陛下之意,重在追回七成国财,至于无间客姓甚名谁,如何处理,皇城司只需一纸密奏即可。”谢凝晏显然自有打算。
“如此说来,若无间客果真是东溟国君,还债还算一桩功德。”萧玠听出了谢凝晏的言外之意,见他胜券在握,便也不再追问,只说:“两日后便是除夕宫宴。皇城司办好了这差事,便是一份年节礼。”
往年谢凝晏不参加宫宴,今年却要去,不禁让萧玠觉得意外又惊喜。
萧玠素来八卦,想到什么便随口说什么:“贤弟可知,除了你,玉清宫那位久病不出、传闻中快咽气的国公夫人——王幼安,据说也会来。”
玉京人人皆知,王家有个自幼体弱的嫡出小姐,王幼安。
“当年她病得快不行了,是宫里的国师亲自登门踏罡步斗,说她命格奇诡,需借国公府的皇家玉清紫气镇压,这才有了后来那桩点着长明灯同我家阿与拜堂的荒唐婚事。如今国师说她今年除夕出府‘冲煞’便算是熬出头了……”
“我记得殿下先前还同我说过,王幼安命不久矣。”谢凝晏淡淡道。
千颜先前同时容与的那封和离书,还是萧玠无意撞见的,后者随口将这消息说与谢凝晏听——彼时萧玠十分笃定王幼安久病多年,突然签和离书,定然是活得差不多了。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谢凝晏着实被吓了一跳,好在最后虚惊一场,只是这消息,因萧玠口无遮拦,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流传至今。
旧事重提,萧玠讪讪着打了个哈哈:“当初我嘴快了些。”话锋一转,又道,“如今阿与也能松快些,同我一样出远门了。”
谢凝晏放下茶盏,并不言语。
国师指定的这桩婚,不过是顺水推舟,把时容与圈定在玉清宫罢了。毕竟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随时会咽气的夫人,时容与自要留在她身边“照顾她一世”。
“话说回来,我们不都是在笼子里讨生活的,所谓远门,也不过是莫非王土。”谢凝晏轻叹一声,随即问,“我托你准备的事,如何了?”
“东临城上月又添三百精锐。粮草、器械,都已备妥,够你当个山大王了。”
“山大王?”萧玠眉宇飞扬,嗤笑道:“我可是皇子。怎么也得是个节度使吧?”
“那得看你父皇肯不肯封,你东临城的母舅是否安耐的住私心。”谢凝晏将茶盏搁下,眸色微沉,“我只怕,殿下百口莫辩时,不想反,也得反了。”
人在自保和使坏的时候,都是动力无穷的,有时候甚至自己都无法看清自己的野心,所以兵变的界线,从来暧昧不明。
萧玠行事向来随心所欲,闻言不由洒脱一笑:“那块地天高皇帝远,我往那一蹲,还有你和我舅舅两头给我撑腰。何乐而不为?”
“你就那么不想留在玉京?”谢凝晏乜了他一眼。
“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愿意成天被关在笼子里么?”萧玠理直气壮地问,随即又一叹,“我那些叔父们,年轻时哪个不是鲜衣怒马?如今呢?出城踏青都要报备,跟个犯人似的。我可不想老了以后,天子哪天看我不顺眼,我就只能在王府后花园里转圈。”
这个平日扮蠢装拙的盛国三皇子,说没野心,他敢养私兵、敢跟东溟做交易;说有野心,他自诩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游山玩水,远离玉京。
东临城虽是弹丸之地,夹于大盛与东溟两国之间。
萧玠赌的是几年内两方不会开战。他屯兵不为打仗,为的是同两边谈条件。
生在帝王之家的人,权势和生死,从来是绑在一块的。
萧玠说他只是想多一条路。
“你生在天家,就该知道,人尊贵到极处,便不能随心所欲。”谢凝晏点到为止。
“我比你苦多了。”萧玠走到窗边透气,外头瑞雪纷纷,似乎是个好兆头。
谢凝晏自斟一杯茶,又将萧玠那杯斟上八分,后者见状,指尖轻叩窗沿致谢。
“父皇知道我在做什么。”萧玠忽然开口,面上释然,“只是他懒得管我。”
少年帝师抬眸,眉梢微微一动:“殿下觉得,陛下是真的懒得管?”
“你这话还怪吓人。”萧玠一怔,随即自嘲:“我没那份心思,也威胁不到谁。待我兄弟登基,我便自封节度使,仰仗嶠弟。所以呢,你我之间,日后更当坦诚相待,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挂你身上了。”
“储君者,先君臣;爱子者,先父子。陛下待殿下,或许不是不管,而是不忍。”谢凝晏淡然答之,“殿下该仰仗的,该是自己的父亲。”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
帝王对储君,先江山再父子;对爱子,先爱子再江山。
景帝对萧玠,显然是后者。
只是谢凝晏隐隐觉得,萧玠这一步棋背后或许同近期北朔的犯境大有关系。
备豫不虞,为国常道。天下大局,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盛国与北朔、东溟、西凉乃至南丰的边境曾有犬牙交错。如今北边不安分,国与北朔接壤的防线一旦吃紧,朝廷的兵力与粮草必然向北倾斜,其余三边必会未雨绸缪——陛下极有可能是“暗送”第三子去东临城陈兵增防,形成掎角之势。
萧玠是景帝最为偏宠的,是故东溟边境是帝王考量中最安全的?
可是盛国北疆的处境当真如此险恶么?为何朝堂上至今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萧玠想讨好谢凝晏,却无从下手,只说:“对我来说,朋友是最重要的,嶠弟若有什么事能用得上我,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
“眼下倒是有一件,”谢凝晏想起阿芜抚琴时的话,说:“我受故人所托,寻一只惊弓之鸟,可惜它躲在鸿胪寺里不出来。”
“陆万全?”萧玠虽不务正业,但朝堂之事,东溟旧恨,心中一过,很快凭着关键词“鸿胪寺”猜到那人是谁。
陆万全靠着老子余荫混进鸿胪寺,管四夷朝贡管出错账来,被人参了一本,发配到东溟军中做参议,文职武用。他倒好,纵着手下兵痞子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回来时心口被人射了一箭,可惜命大没死。
按照谢凝晏的本事,直接杀了陆万全就是,但他没有假手于人,显然是要留给某位东溟女子,亲手手刃。
“正是此人。”
萧玠见猜对了,面上得意,问:“冤有头,债有主,贤弟是要为哪位美人做东?”
“与你无关。”
萧玠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把折扇一展,扇面上的山水晃了晃,继续笑语盈盈道:“鸿胪寺下月要办一场四夷朝贡的宴席,他管文书,总要到场。我届时差人递个帖子请他过府饮宴,问问旧例,嶠弟的人只管来我府中行事。”
“有劳。”谢凝晏以茶代酒谢之。
“陆万全不懂怜香惜玉,当年在东溟留的风流孽债数也数不清,若有一日,死在美人手里,也算死得其所。”萧玠言罢,好奇心作祟,仍不免多问,“我朝这样的酒囊饭袋不少,为何突然拿陆万全开刀?”
“他碍了我的眼,仅此而已。”
“天地一朝,万朝须臾。唯酒是务,焉知其余!”萧玠按下心下微微诧异,只提壶为帝师斟满,推杯至其面前:“手刃陆万全,是为无辜枉死的女子,是天经地义之事!你我今夜且痛饮三百杯,也算不枉此宵!”
杯中倒影着翩翩美少年,酒是素酒,玉京城的和尚尼姑都能喝,但帝师依旧未取。
这世上竟有男人不爱喝酒,萧玠百思不得其解,但素来知道谢凝晏的秉性,便也不再多劝。
鹿鸣苑那头,吴娘子已在院中布了一桌菜,将一壶竹叶青洒在案前。她将三支线香插入白雪中。香头明灭,被风揉散,缠着雪子,往东边飘去。
她遂将叠得方正的黄纸取出。纸是东溟旧俗的样式,上头压着铜钱纹,一张一张跃入火盆,又一一被火舌舔舐,灰烬打着旋儿飞起,像一群找不到归路的蝶。
北分萧萧,褐雾蛮蛮,院中大大小小的土包笼在这灰飞烟灭之中。
“异乡孤旅,无亲无故,老婆子替你们洒盏薄酒,”她掷地有声地念叨,“往生之魂,莫恋尘寰。”说罢,手中酒液洋洋洒落。
礼仪完毕,她步至塌前,望着外头天色层层见深,又层层转浅,仍不见护法回来。
“吴娘子说护法近日为梦魇所困,并未睡好?”
千颜那头,马车临近皇城,鸮忽然关心地问了一句。
“梦了一场雨,黏糊糊的雨。”千颜似在回忆那个梦境。
鸮面上微愕,十指交扣,拇指下意识地交错绕动着:“护法梦在何处?”
“似在一条猩红的蟒蛇腹中,似这宫城。”她答。
“后来呢?”鸮停下动作,直视她的眼睛,神色有些复杂。
“雨晴云散,满江明月。”她抬头间淡然一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复又打量鸮一眼,“计较这么多细枝末节做什么?”
“护法许久未做梦,如今这般,是件好事。”鸮对她梦境蠢蠢欲动的打探,如雨后憋闷的池鱼,迫不及待地浮出水面,但他还是忍住了。
车轮碾过一道水洼,溅起细碎的声响,将那短暂的沉默搅动得支离破碎。
千颜勾了勾唇道:“你觉得我该想起什么吗?”
“护法若心中有疑,不若问问宫里的那位。”鸮的睫毛垂了下去,像一道帘幕,遮住那双一贯犀利的眼,他修长的手挑起帘,皇城渐渐逼近,高墙数仞,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沉重。
“无尘水和织梦,是流沙专治背叛者的手段。我如今重新被启用,律主想必不愿意你们任何人给我提示,包括徵主。”千颜望着漫天飞雪,无端生出一股恨意。
“护法既已想到这层,又何必来此?”他先一步下车撑伞,立在雪中望着她。
落入皇城的雪,细小而微不足道,或在宫墙外,或在琉璃瓦,有的恰好飘进半开的窗牖,沾湿贵人,好似得了眷顾;有的落地,被人踩踏清理,甚至被阴沟吞没。
雪不似骤雨喧嚣暴烈,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最顽固。它无声堆叠,蛰伏,终有一时这至轻至柔的飞雪,会化作倾覆天地的白,将世间高低尊卑、血污泥垢统统抹平。是故报仇,常用“雪恨”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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